第十二章
在茫茫的宇宙太空中,没有所谓的上下、左右与前后。眼前的上下、左右与前
后,都是根据“我”的位置来确定的。
“我”,就是标准。
文艺批评可以采取很多标准,比如“有意思”、“有难度”、“可永恒”。
“有意思”,是关于作品内涵精神方面的,“意思”是一个似虚而实的复杂概念:
“有难度”是关于创作技巧的,没有“难度”的作品一定是不高级的:“可永恒”
是关于品读欣赏方面的,能经得住反复的观赏、品味,一定是精品,是大师杰作。
关于“大师”之“大”,认识不一。“岁数大”当然不是科学的标准。科学计
量的“大”,是可量的体积。计量体积需要三维度:体积= 长×宽×高。我曾经给
出大师的三维度:宽广的视野;深邃的思维;崇高的境界。——“宽广”、“深邃”、
“崇高”,即是长、宽、高;三个指标都大,总体一定大。可是,仍存在前述的
“概念问题”:“宽广”、“深邃”、“崇高”又如何定义呢?
似乎还可以举出很多“客观”标准,然而“客观”终归还是“主观”——对于
我而言客是客,对于客自己而言客不是客,还是“我”。可见“我”与“客”是相
对的,正如黑暗与光明同时发生,合二为一。
对于客观事物,一切人为的研究,一定是“有我”的。只要是评断,只要是诉
诸语言文字,就必然“有我”。
即便是客观事实,对它的认定,仍然需要主观判断。什么是“客观事实”呢?
有关“我”,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知识体系,而是立即牵连到直觉的、感悟的、
心灵的、本能的存在。
从根本上说,事物没有“好”或“坏”的绝对差别。但是,人却最终以“喜欢”
或“不喜欢”来简单归结与区分。在体验审美或评判价值的过程中,人们基本不会
用其他人的标准来代替自己的标准。人家都说好,我却不觉得。别人都不喜欢,我
却喜欢。
“有意思”,就“喜欢”:“没意思”,就“不喜欢”。“意思”又是什么呢?
“心外无物”。“意思”是人心里的感觉。“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
中有,眼中才有,“意思”才会被发现出来。
意,是心音,类似于“耳鸣”,周围人听不到。
要学会欣赏。艺术欣赏的最终尺度,不是艺术本身的,而是人生经验的。作者
与读者的默契,共同完成艺术行为的整个过程。知音,是平等的、对等的。
文字、语言、概念、意思,都是感觉的、理念的。信力、心力、念力,可以转
虚为实,所以起心动念才被重视起来。
要学会相信。正信正念,产生于正知正见。迷而信之、迷失正道走向邪道,是
为迷信。宗教的最大意义在于安心、用心、放心、诚心、虚心、净心,使每个人慧
炬长明。
《法华经》云“善知识者,是大因缘”。诚如磁石吸引铁钉,却不能吸引金条,
并非金条不如铁钉,而是没有感觉、没有因缘。
没有因缘与感觉,一切意象随之消失,更何谈艺术的欣赏与批评。天设地造的
“感觉”一旦被剥夺,多么可怕。“不平则鸣”的人,怎能想象一个无色无声的世
界呢?
感,成出乎心,是难言的。感、觉、知、识、见、解、决、定、命、性、心,
形而下而形而上,在认识的螺旋武发展中存在着。
《心经》谓“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这“六
识”都是“感觉”。《中庸》说“人莫不食也,鲜知其味也”,“味”就是感觉的
一种。只能感觉,不能彼此交流,这也再度证明了语言的苍白。
中国书法是线条艺术,线条是时空内的存在。“比况奇巧,无益学者”,连大
书法家米芾都在批评古代书法理论的空虚不实,只是一堆夸夸其谈的辞藻。事实上,
一旦把中国的笔墨放在时空中去感觉,才会有所心得。
由“耳鉴”而“眼鉴”,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一己之心。对于艺术品的价值
判断,终归是“心鉴”:花多少钱买它,它就值多少钱。喜欢就值钱,不喜欢就不
值钱。有实力的“知音”,是艺术市场最需要的。
是价值决定价格,还是价格决定价值?价格是价值的影子,还是价值是价格的
影子?
有尺子而不用,等于没有。我们尽可以自由地服从自己的心态、感觉、情绪与
喜好,但是,“同情心”还是必要的。
“同情心”——与对方“同一心情”,服从客观、普遍与公正、平等,尽量摆
脱主观、个性与偏见。它已不是简单的伦理道德范畴的概念,而是公共的感觉、科
学的良知。
换个角度观察,结论往往会发生变化。不变中之变,情也;变中之不变,理也。
设身处地、推心置腹,接近作者与作品的人情与事情。假如没有“同情心”,却妄
加指责、随意褒贬、贸然结论,难免沦于荒唐。
有了“同情心”,才能针对不同种类的文艺作品进行批评,乃至世界文明的统
一性与多样性的对比研究,才可能将视线“跨越时空”,从小走向大。
人们的分道扬镳,往往不是因为感情不和,而是根本目标的不一致。
对于人类而言,什么才是最终目的呢?对于艺术而言,怎样才最有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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