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语言的力量,在于确切。笔墨线条的力量,也在于确切。
纸面上线条的所在是“有”,被线条分割出的没有笔墨的地方是“无”,有无
同时发生。高明的笔墨,是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是以大观小、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创作过程如是,欣赏过程亦如是。
《庄子》以庖丁解牛为寓,分析游刃有余和技进乎道,那是在熟练再熟练之后
的确切,此时,小空间被转大空间、小力量被转大力量。
该有则有,该无则无,才能确切,但是,又如何决断“该”与“不该”呢?
在字典里,没有所谓的好字或者坏字。好的文章,是文字的完美搭配。搭配、
章法、布局、谋篇,构成、结构、间架、组织,目的都是营造和谐关系。字认识不
少,却写不成好文章,是组织能力不行。好的笔墨,是一种好的搭配关系。同样的
五官,有美有丑,全在搭配关系。
组织结构,是形式,也是内容。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反映内容。内容与形式,
是内外表里的关系,二位一体。
美是秩序。秩序,是一种微妙的数理关系。具体而微,有数存焉。规律、法则、
规则、秩序、道理,都是“数”,是暗含着的自然条件。
失序,能毁掉一切。气、气韵、精神,是最好的秩序感,是一种难言而可感的
氛围,是从最合理的构造中产生出的无形的力场,是最完美的视觉关系的一种表达
形式。“气”与“力”,是一种视觉心理感受,这种感受激发于“秩序”。同样是
这些部件,打乱秩序就“气”“力”全亏。
其实,本没有“败笔”,所谓“败笔”是对比产生的,是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
地方,是与周围环境及通篇气息不相协调。在这里是“败笔”,移动到别处可能反
而是神来之笔,妙手偶得。
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用数学方法来研究美学,认为“数”象征着神性和秩序,
是宇宙万物和谐一致的神秘因素。和谐的数量关系造就美,包括完满、比例、均衡、
对称、中和、调和、对立、层次等因素。“美是数的和谐”之说,认为数的存在
(real一 ity)是宇宙万物的本原,万物的本质皆可归结为数的规律。数是和谐之
源,数量关系以及对立因素造就和谐,艺术是模仿这种自然。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E=mc2 ,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具有优美的特征。它虽然
是科学问题,却有着“美学基础”,其数学结构和谐一致、前后贯通,理解它的人
无法逃避它的魔力。玻恩、卢瑟福、狄拉克等人盛赞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因为
他们敏感地感受到了这一科学语言的深刻的“美”。这种“美”是暗含着的,非常
人所能领略到。
昨天还是抽象的,今天就可能变成具体的。黎曼死后四年,爱因斯坦才出生,
而黎曼的“黎曼几何”似乎是事先预备好了,专门等着爱因斯坦建立“广义相对论”
时来使用。核物理在理论上的进展,竟然真的催生出了原子弹,奇啊!
对于美的形式,科学家有时也像艺术家一样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它。只是“因为
它比较漂亮”,使狄拉克宁可丧失科学性也要把方程式弄得“美一些”。
伦纳德·史莱因在《艺术与物理学》中转述达·芬奇的话:“谁也不能断言,
有什么东西既不会用到任何数学,也不会用到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知识。”宇宙世
界万象纷呈,从宏观到微观,都存在着一种伟大的秩序,而这种秩序恰可用数学公
式来表示。
公式的演算削繁就简,最后的形式最简洁、最漂亮。“1 -1 /3+1 /5 -1
/7 …= π/4 ”、“IgAB=lgA+lgB”、“eiπ= -1 ”等数式关系所展现的奇妙
的数字关系,好比一幅幅美丽的风景画。这种和谐而崇高的“秩序”,匪夷所思,
它是一种内美、大美,思索它足以令人产生出宗教般的情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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