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母死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我记事算起,有30多年了。30多年的日日月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这一天
——那不知是远还是近的这样一个日子,总是那么预期地存在着,令年少的我惶惶
不可终日。无数个本该属于少年深睡的黑夜,我蹑手蹑脚地摸到她的眠床,趴在她
的胸口,倾听她是否还有呼吸……
直到她100 岁,我都以为她永远不会死了,因为她越来越聪明,都快成老人精
了。然而现在,她却死了。
总觉得这一天是世界末日,天塌了,地陷了,但是那一天,天气好得不能再好
:阳光通日月,天地寥廓。
那一天,有朋友邀请我和丈夫去上海参加一个盛大PARTY ,下榻于黄浦江畔的
君悦酒店,房间已经订好,机票已经在手。
——那一天是2 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
是巧合?还是命定?老古董般的祖母竟然选择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去和我那逝于
70年前的祖父灵魂相会;而2007年2 月16日,她火化的日子,也竟然和她户口簿上
的出生日期——1907年2 月16日——完全吻合,只是差了一个世纪。
如果这个日期没有错,那么她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已然整整100 年,一天不多,
也一天不少。
父亲惊讶不已。
回想起几个月前,我还在写活着的她,文章还没写完。我的题目是《美人迟暮
》——祖母老了,实在是太老了。她100.岁了。
祖母年轻时是美的人,但她老的时候更美,是我见过的世上最老的美人。
可惜美人迟暮,实在是太迟了。
年轻时的美貌如花,竟然被岁月剥蚀得如此彻底。面目皆非。许多人说没见过
这么老的老人,但她是在我面前一天一天老下去的,所以我不觉得她有那么老了。
但事实是,她已经100 岁了。
“天若有情,合该老了!”——她自己常这样说。
是啊,100 年的漫长岁月,100 年的日出日落,以一个人的生命来承担,听起
来,真是有些骇人听闻了!可是我的祖母,就是这样一天又二天,一年又一年,从
清朝,到民国,再到共产党的新中国。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下来,用她那被缠裹
过的双脚。
除了日月,真的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见证她一百年的生命历程了。老家属于她的
房屋,早就倒塌了,有更年轻的不认识的人盖了新的;那些她年轻时靠在下面听戏
的老树,都枯朽了;她同龄的兄弟姐妹,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唯有她还在慢慢
地度日,慢慢地老……
我不忍看她这般一天天地老将下去,可是无力的我更无法助无力的她于一臂。
都说万水千山总是情,殊不知,最无情的就是山川和岁月啊!
青山总依旧。几度落夕阳?
那天凌晨,接到父亲电话,说奶奶走了。
我无数次想象过她死去的一刹那。我其实特别害怕那一天,父亲曾经告诉我,
要有心理准备,但是我知道,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我会伤心至极,趴在她的胸口号
啕大哭,就像我小的时候,爸妈不在家,我在她的怀里,在防空警报的凄厉声中,
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哭着哭着,就安稳地睡着了……
但当这一刻悄然来到,我竟然没有放声号啕。
与丈夫驱车往父母家赶,我坐在车内,看渐明的天穹上,一轮皎洁的明月还真
实地挂着,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伤心——这样的良辰美景,怎么会有人死去呢?
我那时只有一个疑问:“人,为什么要死。”
人既然都有一死,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赶到父母家时,妈妈已经为奶奶擦洗完,她和妹妹给祖母穿好了寿衣。
早在20年前,祖母自己就备好了寿衣,这期间,她时不时地拿出来晒晒,偶尔
还穿穿,试试合不合身。同样的情景,我见过数次,每一次,她都照着镜子抿着嘴
笑,带着一丝满足和欣赏,就像我们三姐妹刚买来了新衣服一样,跃跃欲试。而在
她,又多了一种对于自己手工得意的成就感。
但是真正让我心动的,不是那衣服,却是那人,那面对死亡依旧从容不迫的安
然和沉静。
妈妈留下祖母最后一件外衣等我来给穿,我小心地穿着,生怕弄疼了她。那件
布衣,湛蓝色的,我是多么熟悉,传统的襻扣,是妈妈帮她盘的;那双像工艺品一
般的棉鞋,我还记得是她自己捻了线,在东北,寒冷的夜晚,我们做着功课,她就
守在我们身边,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
这一晃,那些寿衣,竟然20多年了啊!
奶奶,好像不会死的永远不知疲倦的奶奶,几个月前还在为我编织毛线袜子呢!
她说上次的那双织得不好看,非要再织一双不可。在她95岁高龄时,我生下双胞胎
儿子,大喜过望的奶奶按照家乡的习俗,用她做寿衣余下的布为两个小重孙缝制了
两件漂亮的小衣服,她说:用老人的寿衣布料做宝宝的衣服,格外吉祥……
现在,奶奶的这些手工都成了永远的纪念了。
妹妹告诉我,远在德国的姐姐打电话来,请求替她给奶奶磕三个头,以报抚养
之恩。我和丈夫也双双跪下,给奶奶叩首。妈妈为奶奶做了几个小馒头,放在她的
袖口里,因为奶奶生前曾经说过,这样她就会有东西给路上遇到的鬼魂吃,以保证
她能够平安地到达天堂。
我把脸贴在她的脸上,那冰凉的脸,依然像她活着时那般光滑——我不能相信
这是一张死人的脸,她是我的骨肉,她与我血脉相连,我无法割舍。
我一声一声地叫着她:“奶奶啊!”握她的手,冰冰的手,“奶奶,你的手怎
么这么凉啊,让我给你暖一暖……”
可是,真的是再也暖不热了,任凭我怎样攥住,那只手,不仅仅冰凉,而且已
经有些僵硬了。
我这才哭了起来。
像一切失去亲人时的痴傻一样,我幻想她仅仅是睡着了,奇迹会像往常一样出
现,她慢慢睁开眼,抓着我的手:“我的乖——儿噢,你差点就看不到奶奶喽!”
奶奶最爱叫我们姊妹三人的昵称是:“乖——儿!”骂我们的话是:“死妮子!”
而此时,我多想听到她说:“奶奶是装死的呦!”
可是真的不能了。她真的是死了。
30多年里,她常常对我说:“奶奶要死了!”但每次都是假的,有一次,她竟
然像孩子一样,装死给我看。我不要她这样,我真的是害怕,害怕她就此不再醒来。
我至今都不能忘记她躺在床上四肢伸直双目紧闭的样子。我吓得大叫:“奶奶
别吓我!”她突然就笑了,恶作剧般地:“我的乖——儿,奶奶是假死的!”
可是这一次,是真的了。
当真的真正到来时,仿佛依然是假的。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样子,就像她装死给我看时一模一样,好像她随时都能醒
来,冲我诡秘地笑……
值得安慰的是,奶奶弥留的九天九夜,我与爸爸妈妈天天守在她的身边。
那几天对于我来说是痛苦的,但却也是幸福安详的时日,奶奶突然就变小了,
仿佛是刚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软软的,乖乖的,没有力量说话,我抱着她说:
“奶奶,小时候你抱我,现在我抱你啊!”她温和地点点头,一如以前那般善解人
意。
我给奶奶唱歌,梳头,仔细地用棉签擦洗她的耳朵,牙齿,我无法想象它们有
100 年之长久了。奶奶安静地享受着这些,有时还会下意识地用手摸摸我的脸,仿
佛在安慰我的忧伤。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阅读她的机会了。我细细品味她的每
一寸肌肤,低头看看自己依然肤如凝脂下的蓝色血管,不觉油然而生出悲凉来。那
早年也曾丰满红润的肌肤啊,现在早已失去了弹性,松弛、哀怨,布满了皱纹……
——它们何尝不是我作为女人未来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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