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妈妈为奶奶修脚。平日里奶奶的脚指甲都是我和妈妈剪,因为她那缠裹过的双
脚特别难修,要非常细心才行。每每面对她那畸形的小脚,我都百感交集,奶奶讲
过她缠足时的痛苦:“我哭啊哭,我娘也哭,边哭边说:谁叫你是闺女呢!”少女
的她晚上偷偷解开绑脚带,早上又被娘给缠上……直到皮肤不肿了,直到骨头断了,
过了两年,才不知道疼了,但是脚已经变形了。
所以祖母由衷地说新社会好,最好的是妇女解放,不用裹脚,可以自由恋爱,
还能识字,“睁眼瞎子真正难,十元票子当五元”……
奶奶经常有这样的妙语连珠,比如:“人熟一至宝,家宽出少年。”
“送饭送给饥人,说话说给知人。”
“过日子不得不省,请客不得不费。”
“月子里的小孩刁如贼。”
“少若天仙老若猴。”
“生男孩是名誉,生女孩是福气。”
“家有贤妻无横祸,省事饶人祸自消。”
她还讲些民间戏文给我听,比如:有一个受气的儿媳妇,被公婆欺负得没有时
间睡觉,有一天她困急了,唱了起来:“何时熬到公婆死,熬到小姑嫁了人,打死
狗来捏死鸡,我一觉睡到晌午夕……”
不巧被婆婆听见,婆婆大怒:“你胡说什么?”聪明的媳妇赶紧说,我唱的是
啊:“何时熬到公婆头年少,熬到小妹成了人,打死狗来捏死鸡,我一觉睡到晌午
夕……”
奶奶虽然不识字,但是她会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
“孟姜女哭长城”等等,都是我们睡前的节目。有谁能够相信,我们三姐妹早期的
文学启蒙,竟然来自于这个文盲老太太?
祖母生于书香门第,但是她的父亲重男轻女,所以她的几个哥哥全都上过私塾,
但是几个女孩子却目不识丁。但是祖母从来不抱怨,可能她觉得以她的聪明和能力
足以让她在丈夫和儿子面前撑起腰杆,所以,她从不因为不识字而感到悲哀。
她还记得我祖父家中门匾上的“立雪堂”三个字,这是因为我们程氏的先祖是
宋朝赫赫有名的“二程”——理学家程颐、程颢,有族谱为证。这“立雪堂”就来
自于“程门立雪”,祖母似乎也知道以此而自豪。
祖母虽然不识字,她也不认识自己的姓:“颜”,她是颜回家族的后人。但是
她却认识那个“程”字,她丈夫的姓,她还认识她儿子的名字。但是从几年前开始,
她突然自己学习识字了,先是识家中那几份报纸的字:《人民日报》、《北京晚报
》,“大,小,人,民”等等。
最能看出祖母智慧的是她的话语,90多岁的老人,思维如此敏捷,让人怀疑她
是个老人精了。
比如,祖母非常喜欢过问别人的事情,问得多了妹妹就不耐烦地说:奶奶,管
这么多闲事您累不累呀?祖母不但不气,反而慢悠悠地说:我累什么呀?我一天到
晚吃饱了睡,睡够了吃,我一点都不累……那副嘲讽的神态,让大家无地自容。吓
得小妹再也不敢多言。
有一次,祖母早早地坐在餐桌旁吃饭,我说:奶,您洗手了吗?她好像没听见
一样,继续吃她的饭,这时,碰巧姐姐过来,也顺便问了一句:奶,您洗手了吗?
这一问不要紧,祖母不高兴地说:不洗手我怎么洗的脸?那水是自己爬到我脸上去
的吗?大家狂笑不已。
奶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麻将,只要坐在牌桌前,她可以连续几个小时眼睛雪
亮,而且时常语出惊人,比如她抓了一手臭牌时,就说:我这牌是老太太吐唾沫—
—我们问怎么讲?她嗬嗬一笑:白痰(谈)!这样句子时常让我们捧腹。或者:
“我这牌要是能和(胡)呵,驴都能踢天啦!”如此诙谐的语言,比比皆是。
奶奶经常到外面的花园里去坐坐,那里有她的一群老伙伴,一天妈妈把她送到
外面,但是同妈妈约好接她的时间还没到,她自己就回来了,她说:“外面一个人
也没有,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白芋一样。”把妈妈笑出了眼泪。
我和丈夫帮助父母装修房子时,我们请工人吃饭,祖母说,“这两个孩子呀,
真是又搭驴,又搭磨,孩子哭了还搭馍馍。”搞得我的老爸老妈很是不好意思。
有一次邻居的一个老太太摔了一跤,突然过世了,当时奶奶正在生病。我把这
个消息告诉她时,她竟诡异地对我耳语:“阎王爷带错人了呢!他本是来接我的…
…”她经常说阎王爷把她给忘了。那般洒脱,分明有大丈夫的豪迈。
祖母以前很喜欢看电影和电视,并且为那里面的人与事伤心落泪,于是我们就
劝她:那些都是假的,是演员装的,她才好受了一些,但是她也像突然从梦中醒来
了似的,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相信剧中情了。只是但凡古装戏她还认为是真的,像《
天仙配》,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她说:“古事儿都是真的,那些新社会的事儿
啊,都是你们年轻人编出来的,我可不信了!”
但是祖母喜欢看新闻,她知道新闻是真的,而且是天下大事,有一天她突然说
:“自从咱们家买了电视机,这世上发生了多少事儿啊!不是飞机掉下来,就是地
震。”好像这一切没有电视就不会发生——都是我家电视机惹的祸。
她喜欢看新闻的另一个原因是:她认识《新闻联播》里面的几个播音员,她喜
欢罗京和邢质彬,还认识赵忠祥。
我丈夫很爱我的奶奶,他给奶奶买了一对纯金耳环,奶奶每天都要照镜子端详,
生怕不小心碰掉了。有一天早晨一睁眼,她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我说:“昨
天夜里,我上厕所,没有开灯,可是我看见镜子里面有两盏灯,可亮了,后来我才
明白,那是我的耳环。”接着神秘地一笑说,“以后我再上厕所,就不用开灯了!”
有一次我去买书,结果刚刚买了两本,钱包就被小偷偷走,沮丧地回家,奶奶
说:“丢了个鸡,买了个蛋,也没关系,因为蛋也能生鸡。”这很是叫我开心,因
为这也是哲学。
我从小体弱多病,每次生病,祖母都要在黑暗中唤我的祖父。她有一枚一分钱
的硬币,被她磨得薄薄的,每每这时,她就让那枚硬币站一刻。她说:“如果是你
来了,你就站一刻给我看看。”神奇的是,那枚薄硬币果然就稳稳地站在了桌子上。
她就生气地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孩子,总来亲近她,但是你最好躲得远远的,
看看她就行了,千万别再来磨她,不然的话我就不去找你了。”然后,她就来问我
是不是好些了,这时的我也就好像真的不再那么难受了。
她常常对妈妈说:我死的时候,一定给我披一个头巾在肩头。因为听说路上会
有鬼给人灌迷魂汤,那样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们了,所以我要用头巾把那些鬼轰走,
这样在阴间我不会糊涂,还能常常回来看看。
奶奶常常谈到死,她说其实死一点都不可怕,人是有灵魂的,人到了那个世界,
还可以再见面的,只是早晚的事儿,最后大家都会重逢的。
我从小就不怕死,因为死,是又一种生。这一切,是我的祖母暗示了我。
可是现在,奶奶死了。是真的。
殡仪馆的几个年轻人抬来棺木,我又哭起来。奶奶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
家啊。
记得小时候学校里填家庭人口登记表,在祖母这一栏,职业永远是:“家务”。
那时我觉得奶奶不重要,因为她除了家务什么也不会做,而且“家务”怎么能算是
职业呢?可是今天,我却觉得奶奶的职业是天下最最伟大的职业,她是这个家不可
或缺的人物,遗憾的是,她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家了,我才深深地明白。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在东北,那时经常有防空演习,小孩子不懂,以为苏
联真的要打过来。每当警报拉响,全楼的人都跑到事先挖好的防空洞里,直到警报
解除。而每次,奶奶都不肯走,她说她不怕死,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因为她离不
开这个家。邻居和居委会主任都来劝,也没有用,她的坚定,是谁也撼动不了的。
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楼群中,在凄厉的警报声中,我就趴在奶奶的怀里,似乎不
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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