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这是荷尔德林的名诗《追忆》的最后一句。
那么,在生之苦难和徒劳中,在无尽的虚无中,什么才是一个诗人要创建的“持存
的东西”?
那就是语言,赐予一个诗人的语言。在一首写给同为犹太裔的苏俄诗人曼德尔
斯塔姆的诗中,策兰这样写道:
它叫什么,你的国家
在山的背后,年的背后?
我知道它叫什么。
像冬天的故事,它被叫着,
它被叫着,像夏天的故事,
你母亲的三岁之土地,那曾是它,
那就是它,
它到处漂流,就像语言。
记忆和语言,对这位在“奥斯维辛”后丧失了一切的诗人,即他的全部所有。
他就处在这“唯一的庇护”下。他作为一个幸存者只能与他的母语相依为命,纵然
那同时又是一种枪杀他母亲的德国士兵所使用的语言。
但策兰却不是那种空泛地谈论语言的人。他和那些内里贫乏却热衷于玩语言游
戏的“先锋派”们也绝不是一回事。他高度的语言意识从来就和他对“奥斯维辛”
后的生存、信仰和表达困境的至深体验联系在一起。对此,我们来看他的一首晚期
诗:
再没有沙的艺术,没有沙书,没有大师。
没有任何事物被骰子赢回。多少
哑了的?
十七个。
你的问题——你的回答。
你的歌,什么是它知道的?
Deepinsnow,
Eepinnow,
E-i-o ,
这首诗收在1967年出版的《换气》中。最后一段没有翻译,是因为无法翻译。
第一句Deepin-snow ,策兰把三个词压在一起,可译为“深陷于雪”,但第二句就
拆解去掉了Deep中的D 和Snow中的S ,最后则只剩下三个单独的孤立无援的E-i-O.
如果说它表达了什么,它只是表达了一个人“深陷于雪”时的那种愈来愈绝望的呼
喊。(这一段的德文原文为“Tiefimschnee. /Iefiimlee./I-i-e ,”策兰拆解
了字词,但又保持了韵律,为了给绝望押韵?)
我们已读过《以一把可变的钥匙》。十来年后,策兰对一个诗人的语言困境的
体验更深刻也更难以言传了。“多少/哑了的?/十七个。”据说犹太教礼拜仪式
中一般由十八位祷告者组成,还有一位没有哑。但他从深陷的雪中发出的呼喊也几
近一种谁都不懂的哑语!
这真如《以一把可变的钥匙》的最后两句诗所说:“而什么样的词被雪裹着形
成,/根据风,使你前趋的风。”
“没有任何事物被骰子赢回”,则显然是对马拉美的名诗《骰子一掷》的一种
回应。马拉美当年对掷出的语言还有着一种信念。但到了策兰,除了死亡和虚无,
再无别的“大师”。“再没有沙的艺术”,则让人联想到策兰自己早期的作品《骨
灰瓮之沙》。他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写作了。
的确,那来自奥斯维辛的“死亡大师”似乎己摧毁了一切,包括文学与诗。
“即使现在,有谁谈论文学?记录下最后的一阵挛痛,这就是一切。”另一位奥斯
维辛的幸存者、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匈牙利犹太裔作家凯尔泰斯曾如是说。
显然,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策兰。他之所以对语言进行如此的挑战,不仅迫于表达
的困境,也正出自这样的体验。
“你的问题——你的回答。”问题是没有回答,越是追问就越是没有回答。在
策兰的中后期,他愈来愈深地进入到这种“回答的沉默”里了。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深陷于雪”的后期,恰恰是策兰创作最丰富的时期,从
1963年到1970年,他出版了四部诗集,并在自杀前编定了诗集《雪部》。可以说,
“深陷于雪”之时,也正是他重新发现语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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