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该说到对于汉文史料的借助了。西藏高原与黄河流域、西南山地之间,史
前文化的交流远早于历史记载,但在古代中国,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风云激荡,
逐鹿中原,似乎未见大高原的消息。直到秦汉之际,与雅隆部落迎来前吐蕃第一代
王——聂赤赞普的时间相对应,《中国历史地图集》才在今天西藏的位置标出“羌”
与“发羌”;随后是中华各民族朝气蓬勃的初兴时段,“唐”与“吐蕃”几乎同时
出现,对于雪域藏地的记载骤增,从此不绝于史。就如天下大乱的宋代,也不乏萃
集了吐蕃往事的《资治通鉴》《册府元龟》问世。这里特别需要说明的是其珍贵之
处:成书所凭借的诸多唐书,后来大部亡佚。
相关记载散布于浩如烟海的汉文史籍里,如何打捞?多亏有前辈藏学家辛勤拣
选整理,几十年间出版有《全唐文全唐诗吐蕃史料》《通鉴吐蕃史料》《册府元龟
吐蕃史料》,以及四卷本的《藏族史料集》,三卷本的《明实录藏族史料》和十卷
本的《清实录藏族史料》,等等,成为了解和研究西藏历史的案头必备。
前文提到面对藏文史料时感觉不一样,皆因作者本人成长于汉文化,潜移默化
中形成思维定武,以此为坐标,方才有惊奇。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两相比较,各有
特点:那边厢是灵动飞扬,这边厢是正襟危坐,对于普罗大众,力求客观的纪实传
统严肃有余,趣味性不足——这样的比较并无褒贬之意,差异成就距离之美,尽可
以“各美其美”。但是说来惭愧,汉文典籍中如此丰厚的资源,写作中却未能善加
利用——正因是母语,可以信手拈来,反而少下了工夫,通常只是为了印证某事才
去查找。待到书稿完成了,往往随手一翻就见可用的资料,徒增遗憾罢了。类似的
情况还有以往的积累,也常常被忽略,这道理如同灯下黑,如同熟悉的地方没有风
景。
对于当代藏学研究成果的借鉴也是显而易见的。考古发掘充填了西藏地区史前
史的空白;文献学的进展补充了作为信史的不足;《藏族简史》和《西藏佛教史略
》,推而广之,连同《中国大历史》《万古江河》,这类作品提供了宏观观照;断
代吏及各领域的专著论文则是对于各局部的照亮。从各领域研究成果中获取的,不
仅有合适的素材,学者们的分析和观点也使我获益良多。相关藏学著述及其作者并
不陌生,从有所了解到非常熟悉,乃至随时随地可以请教探讨,是个人独具的优势
之一。有时就想,一本书的写作凝聚的是群体的智力成果,多少人、多少年的努力,
才能真正成就一部作品。
众所周知,当初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未曾料到引爆了文学艺术的反应堆,这
一超越人类常识经验的理论被喜出望外地拿了来,科幻、玄幻、魔幻、穿越,时空
隧道、时间机器、平行世界、异度空间,晚近再加一个蝴蝶效应,风行一时。分明
经不起推敲。却也别开生面,引人无限遐想。而所有的想象基于一个假定:曾经的
一切一直就在那里,包括尚未发生的,尽皆被存储,只要条件具备,你可以去往任
一点。
遐想诱人,明知当不得真,并不妨碍我作为“穿越”情节的欣赏者,并且宁愿
相信“从前”真的存在,实际上也的确存在——存在于故纸史册里,老旧的文字中,
所以才说:他们一直就在那里,等待文笔接应。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席慕容作词、蔡琴演唱的《出塞曲》这样唱道——“而我
们总是要一唱再唱,向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向着风沙呼啸过大漠,向着黄河岸、
阴山旁,英雄骑马壮,骑马荣归故乡。”
响应。就让我们借助文字典籍的魔力,盛邀古代的英雄和智者,荣归——自遥
远的忘川之畔,荣归我们的记忆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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