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独秀一生受挫多多,自己却视之无事,并不在意身外之物。他很小就中了秀
才,在别人看来是怎生了得。1897年,他到南京参加分试。却名落孙山。这一次落
第,大概也改变了他的思想,决定不再走科举之路。其实就那时的文章而言。他算
是一个高手,出笔不凡,多见奇气,又见识深远,是一般读书人所不及的。我读他
年轻时的文章,一个突出的感受是,有一种别样的气韵,不被士大夫的迁气所绕。
他大概是个很会读书的人,在文章中能嗅出真伪之气。《实庵自传》里就写到了他
自己如何不喜欢八股文,能从性灵化的文字里呼应些什么。我想是天性里有一种诗
性的因素吧?他和鲁迅一样,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又生活在一个严厉的家庭中,早
期教育自然要好于一般的百姓。陈独秀自称少年时代有三个人起了很大作用:“一
个严厉的祖父,一个能干而慈爱的母亲,一个阿弥陀佛的大哥。”祖父的严厉大概
传染给他一种嫉恶如仇的性格,母亲的善良暗示了悲悯之心。直到晚年,他的诗文
里也依稀可以辨别出来的。至于他的大哥传染给了他什么,不太好说,但总可以说
是中国的良知,或是别的什么,他很早就显示了精神的坦白,作文时亦能自嘲己身,
不像别人那么一本正经。1904年,还是在办《安徽俗话报》时,就写过多篇文章,
内中有诸多剖白。那语气也让我想起鲁迅的几篇忆旧之作,精神深处,有着些许逻
辑上的联系。比如在《说国家》一文中,他就坦言:“我十年以前,在家里读书的
时候,天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就是发奋有为,也不过是念念文章,想骗几层功名,
光耀门楣罢了。哪知道国家是什么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到了甲午年,才听见
人说有个什么日本国,把我们中国打败了。到了庚子年,又有什么英国、俄国、法
国、德国、意国、美国、奥国、日本八国的联合军,把中国打败了。此时我才晓得,
世界上的人,原来分做一国一国的,此疆彼界,各不相下。我们中国,也是世界万
国中之一国,我也是中国之一人。一国的盛衰荣辱,全国的人都是一样消受,我一
个人如何能逃脱得出呢。我想到这里,不觉一身冷汗,十分惭愧。”
后来有人讥讽他刚愎自用,盛气凌人,那其实只是看到了一面。实则也有诸多
谦逊的地方,只不过是隐得过深。很少表白罢了。在他的遗稿里,我们能读出他性
格的动人一面。他惊人的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内心真相。比如对女人的态度,对
庸人的看法,都别于他人。《实庵自传》写到自己南京应试的生活片断,都是惊人
的笔触。不知为何,许多晚清应试的描写,看过即忘,然而陈独秀的只言片语,却
让人深刻于心。那文字鲜活、深切,场景驳杂。他写人身上的恶气入木三分,连一
点儿余地也不留。你在他的文字里绝读不到典雅与悠然。那里是心性的写实,也有
乡俗的点染。故乡与都市里的浊气几乎充塞着一切,他多年以后赞美鲁迅的小说,
我想是相同的经验起了作用。对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实在是笑不起来的。
读着他的文章。看到对丑陋场景的描写,你能感叹他的叛逆性,不陷于虚妄,
直面着恶俗,在审美态度上,与士大夫之流的附庸风雅是不同的。在《实庵自传》
的结尾,陈氏有一段小说般的传神之笔,写了科举生活的可笑,那文章说:到了八
月初七日,我们要进场考试了。我背了考篮、书籍、文具、食粮、烧饭的锅炉和油
布,已竭尽了生平的气力。若不是大哥代我领试卷,我便会在人丛中挤死。一进考
棚,三魂吓掉了二魂半,每条十多丈长的号筒,都有几十或上百个号舍,号舍的大
小仿佛现时警察的岗棚,然而要低得多,长个子站在里面是要低头弯腰的,这就是
那时科举出身的大老以尝过“矮屋”滋味自豪的“矮屋”。矮屋的三面七齐八不齐
的砖墙,当然里外都不曾用石灰泥过,里面蜘蛛网和灰尘是满满的,好客易打扫干
净,坐进去拿一块板安放在面前,就算是写字台,睡起觉来,不用说就得坐在那里
睡。一条号筒内,总有一两间空号,便是这一号筒的公共厕所,考场的特别名词叫
做“屎号”;考过头场,如果没有冤鬼缠身,不曾在考卷上写出自己缺德的事,或
用墨盒泼污了试卷,被贴出来二场进去,如果不幸座位编在“屎号”,三天饱尝异
味,还要被人家议论是干了亏心事的果报。那一年南京的天气,到了八月中旬还是
奇热,大家都把带来的油布挂起遮住太阳光,号门都紧对着高墙,中间是只能容一
个半人来往的一条长巷,上面露着一线天,大家挂上油布之后,连这一线天也一线
不露了,空气简直不通,每人都在对面墙上挂起烧饭的锅炉,大家烧起饭来,再加
上赤日当空,那条长巷便成了火巷,煮饭做菜,我一窍不通,三场九天,总是吃那
半生不熟或者烂熟或煨成的挂面。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最深。考头场时,看见一位
徐州的大胖子,一条大辫子盘在头顶上,全身一丝不挂,脚踏一双破鞋,手里捧着
试卷,在如火的长巷中走来走去,走着走着,上下大小脑袋左右摇晃着,拖着怪声
念他那得意的文章。念到最得意处,用力把大腿一拍,翘起大拇指叫道:“好!今
科必中!”
这位“今科必中”的先生,使我看呆了一两个钟头。在这一两个钟头当中,我
并非尽看他,乃是由他联想到所有考生的怪现状;由那些怪现状联想到这班动物得
了志,国家和人民要如何遭殃;因此又联想到所谓抡才大典,简直是隔几年把这班
猴子、狗熊搬出来开一次动物展览会;因此又联想到国家一切制度,恐怕都有如此
这般的毛病;因此最后感觉到梁启超那班人们在《时务报》上说的话是有些道理呀!
这便是我由选学妖孽转变到康、梁派之最大动机。一两个钟头的冥想,决定了我个
人往后十几年的行动。我此次乡试,本来很勉强,不料其结果却对于我意外有益!
此类笔法,已显示了切实的意识,睁着双眼打量世界,写作乃是一种坦露,绝
非自我的逃避。那个世界裹着缕缕寒气,哪有什么冲淡和宁静?他的文章从不去讨
好读者,有时甚至用文不雅训的语体刺激别人,并不在意喜欢与否。细想一下他的
思路,是有一点儿野性的,以丑为快的东西的。如若发展下去。大约有点儿拉伯雷
式的遗风,以恶心与粗俗颠覆着雅人的世界。自己呢,也一路狂欢地走着,亵渎着
种种神灵。陈独秀身上其实已折射出了一种精神的可能。那就是以非正经的语体,
洗涮一个古老的神话,弄脏它,戏弄它,直到久远的灵光从那里消失。许多年之后,
当王小波出现在文坛时,才有了真正意义黑色幽默的文学。以一种玩笑和戏仿的姿
态嘲讽身边的世界时,那神情是洒脱的。我在王小波文字里看到了与陈独秀的某一
点点相通处。所不同的是,陈氏还残留着士大夫的某些痛感。传统文人的忧患之心,
还是很浓很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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