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只塑料袋从天而降,对于正常的生活秩序来说,只是一道细小的擦痕。在一
般人心中,也不过如一阵风吹过而已。然而,在诗人敏锐的视野里,这一“起因”,
则“小题大做”到“末日”的程度,塑料袋对“光明街区”的侵扰,“光明”所代
表的势力、文明和高贵(那里住着老鹰月亮星星云朵仙女喷泉和水晶鞋),两者形
成一种小与大、丑与美的对峙。由于对比的突兀和悬殊,构成了奇特的阅读张力。
而“光明”一词所暗含的讥刺,和“末日”来临的有意夸大,使一只轻飘的塑料袋
俨然成为一个严重事件。诗,就此展开它的戏剧化过程。
从第6 句到第12句,是写这个“明白飞行物”的身世与功能:塑料袋诞生于流
水线、低廉的工业化制品;在实用的层面上,它负载一公斤左右的物品。不过,在
想象力的层面上,诗人倒形象地将它比做避孕套,“从春色无边的天空淫荡地落下
来”。相当的准确生动,以此冲淡前面几句近乎产品说明书。
接下来道出事件原因:在优秀工艺操作和层层监督之下,有塑料袋这么一个
“孽种”,成功越狱出逃,“变成工程师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种轻”。罪孽而放荡
的聚氯乙烯,此时,脱离前面的道德评判,在诗人审美眼光青睐下,竟变得有些异
样起来。当然,“不是天使”“也不能叫它羽毛”,但它却拥有“轻若鸿毛的”轻
功呀。好一个“透明耀眼的小妖精”!
快落地的小妖精,不甘身亡,“又装满了好风飞起来了”,比风筝还要高些。
在此,要特别提醒读者注意,诗人的价值判断第二次来了个90度转向。原来是出逃
的囚犯、末日的先兆、淫荡的信使、污染的症侯,低贱的制品,现在,经过“好风”
的鼓动,不仅没有呜呼哀哉,反而越发升腾。塑料袋的败坏功能得到了“纠偏”:
那些“渴望着天天向上”的幼小心灵们,受到它“高飞”的鼓舞。呵呵,多么绝妙
的废物利用啊。
戏剧性的巧妙周旋,于坚的确把死物给写活了。
然而还不够。诗人顺势再悄悄来个90度转向,这是最致命的:“因为被设计成
/不会死的只要风力一合适/它就直上青云。”“不会死的”,断然的判词。这一
来,问题就显得特别严重。虽然表面上,塑料袋只是一只轻若鸿毛的废物,但它的
内部结构(超稳定的化学链条)是能够“待得长久”的、是有生命力的极其顽强的
“老不死”。塑料袋,它代表着工业污染、环境污染的信号弹——它的顽强、难以
处置和生生不患,‘意味着技术主义的强大和独裁、对人类生态造成严重威胁,只
要一有合适的土壤和气候,它将造成真正的灾难,而不仅仅是开头所预示的“先兆”。
在一个(而不是上次)污染的“先兆”来临之前,诗人已经尖锐地敲响生态警
钟,没有僵硬的训诫,而是架设艺术的布局。在赋予枯燥物象以“起死回生”的三
度转换中,全诗充满着讥诮。
于坚有一种叙说能力——将死物说活。
红灯亮了
杨 黎
红灯亮了
远方的小丽
红灯亮了之后
又熄了
红灯熄了之后
又重新亮了
一盏普通的红灯
高悬在空中
那远方的小丽
红灯熄了以后
又重新亮了
红灯亮了
动询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声音,也可以充当意义的“领唱”
读者一定十分纳闷,为何挑选这么一首对眼球不构成刺激,对心智也不形成挑
战,寥寥几行的“口水诗”呢?全诗读下来,像是小学阶段的“童声”,或者变相
顺口溜?
全诗只有13行,62个字,出奇的短和少,且重复的地方不少(占50%),这需
要作者很大的冒险精神。围绕着灯亮6 句与灯熄4 句。形成听觉大干视觉,至少是
相互等同的一种声音循环吧——灯亮了、灯熄了、灯亮了、灯熄了。如果你要从灯
的闪烁中,去寻找其间的微言大义,我劝大家还是暂时先打消这种“动利”念头,
仅仅把它当做一股语流——语言的流体来看待好了。
应该说,这首诗与其他语感诗写作的最大区别是,这首诗在本质上是声音的运
动、声音的漂流。反复几遍以后,你会感觉口唇有一种快感,作为该诗的推动力,
极单纯的复沓形式,将声音的层面彻底突显。亮与熄的交替转换,是语调、语气、
语势的自然体现,也是音质、音响在美感上的一次检阅。诗歌如若获得这样的声音
效果,一种形式上的感染也就够了。为何必须具备重大意义呢?有足够的形式乐感,
也就有不可小觑的意义了。
而如果按照老的阅读方式强行索解。人们会注意到,先后两处镶嵌在灯亮、灯
熄之间有一句“远方的小丽”——其符号的象征意义不能说一点都没有?以大约可
定的女性或目标来讲,于明灭、亮熄的关系中,可不可以理解为希望与绝望、浮现
与消逝、亲近与疏离的意义指向?如果能够成立,那么,声音与意义就取得双手联
奏的效果了。
杨黎是第三代语感的倡导与推动者之一,他的代表作《冷风景》《怪客》,有
对法国新感觉派罗伯·格里耶的模仿,它最初“发动”的语感写作所带来的口语大
潮不可低估。然而,人们只注意到语感与生命本真、语感与言说几近同步的关系,
却忽略语感的另一重要功能,即语感完全可以代表诗的声音,换句话说,它完全可
以外化为一种以音质音响为主导特征的“语流”。这种“形式声音”完全可以成为
诗的内涵。确切地说,声音完全可以“领衔”于内容。
笔者很早注意到杨黎青睐声音在诗歌中的作用,比起《高处》、比起《A 或B
》,《红灯亮了》在这方面特别精干,尤其在声音与意义的互动上更为辩证。艾略
特在谈到有关诗歌的音乐性时说:有时我们读到一些诗,会先为它们的音乐性所打
动,然后想当然地领会它们的意义。他举爱德华·李尔无意义的诗作为例子,比如
《锣声有一个发亮的鼻子》是忧伤的民歌,我们欣赏它极强的音乐性,也欣赏它对
意义不负责任的情感。实际上,无意义并不是没有意义,它是对意义的戏拟,而这
就是它的意义。
依此来看,《红灯亮了》,亮在它的声音,诗中的声音完全可以脱离意义层面,
成为独立的“部门”,同时,又在统一的语境下,与意义构成若即若离的关联,成
为会思考的声音。
多年来,由于现代诗漠视诗的外在音乐性,不断放逐诗的声音,使意义“独断
专行”,因而重温伯克兹在《指定继承人》中所说的是有意义的:“好的诗歌是对
声音和意义的一种复合性认可……声音是意义的一种,意义也是声音的一种。意义
对应于心智慧,声音对应于心境。”强调声音,有时让它领衔主演,是为了某种纠
偏和形式需要。当然,声音与意义能互为辩证,则美满多了。
在意义的殿堂里坐久了,不妨换一换位置,来到露天吧。
这一生
张子选
这一生等过一个朋友
这朋友我没见过面
这朋友死了不少年了
不少年以后
想要不再等下去
已不能够
这一生骑在马上四处走了走
经过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
最终还是回到了赛什腾山的
一块块石头上
这一生就醉过一次
又漂亮又听话又伟大过一次
那一次爱我的女人已不再年轻
这一生马们都那么难以驯服
后来又都一匹匹地被骑垮了
这一生只从马上摔下来过一次
爬起来半天又想了想
牙齿一颗颗地掉光了又接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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