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个午后,接到一个已经觉得十分遥远的电话。对方说是我当年插队的那个
县的有关部门,想写一部《知青史》。当年在那个公社插队的有108 人,与梁山好
汉人数相抵,却都心怀不满穷愁潦倒。对方提醒道:“明年就是你们插队四十周年
了。”我没有闲工夫答理他,表示毫无兴趣。很恼火的是,经过近四十年的有意遗
忘,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像是身上的包袱,长途跋涉中逐渐甩掉了,现在又被人提
起,又重新负重。
连带而起。
十日一圩。插队十年,十年有多少圩日匆匆而过,现在想起来都是闹哄哄的吆
喝叫卖农产品,说起来是没有什么文学色彩的。但是它给了每一个人偷懒的借口,
不想下田的人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生产队长说不,而到圩上闲逛他半日,花点小
钱品尝一下农家产品,似乎这一天就是告别锄头镰刀的理由。那是一个夏季的圩日,
公社粮店一面巨大的粉墙上,不知哪一位美术好手,用木炭在上边勾勒了一幅裸体
美女。由于幅式巨大,细部又经过精到的刻画,顿时让观者大惊失色,呆在那里不
动。这是到圩场的必经之路,很快水泄不通。许多挑着担子牵着牛羊的农夫,也不
急着去占一个好卖位,只是注视,低声用土语交流、暗笑。已经有些美术造型基础
的我,已经看到了勾勒者的功力,线条果断准确,那么长啊,却如此利落干净,简
约洗练。许多人终于明白,细节是多么重要啊,它摄人魂魄,就像阳光、水分,许
多的细微光芒,涓涓之滴,产生了惊人效果。当时,我们的视野里,人是伟岸的、
高大的,是一些铁钢般的超人,很坚硬;要不就是猥琐的、屑小的,被踩踏于脚下。
如此优柔的画面,离我们非常遥远了,曲线延展如水,带着温度,还有潮润,真切
动人的心思含在里面。粉墙,木炭的线条,似乎即兴信手,不能不说最简易最普通,
却有一种活生生的品质跃动出来。
材料的粗陋并不要紧,它与粉墙的颜色紧密结合,使人看到了黑白的力量。
美女图的下边扔着一架歪歪斜斜的梯子。
公社干部很快地赶来。对着观望者有些迷茫的眼神大声嚷嚷,说这是一起很严
重的流氓事件,手段恶劣,又选在圩日,定有预谋,查出后必定严惩。一个小干部
奉命提着一桶石灰水,开始粉刷覆盖,一遍无效,再来一遍。这个圩日,时光显得
格外宽裕,许多人站着说笑,看着涂抹者忽左忽右的动作。在乡村的生活经验中,
既然是上边禁止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和我们当时的生活规范相距太远了。
应该有一些人能够正确理解这件作品的含义和清洁的美感,譬如那几位已经有了阅
历的城市下放干部,他们的审美品位要远远超过围观的其他人。由于胆怯,不敢提
供另一种思维方式的观察现实的态度,或许只会在私人琢磨时感慨;我们已经好久
没有享受人性之美和情爱之韵了,这毕竟是现实中真正需要的精神生活。
一会儿,画面全然为石灰水遮蔽。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位画者,一直没有查到。
这应该是一位过客,和五代的杨凝式一样,都对粉墙有着痴迷般的热情,寥寥
几笔之后,扔掉手中的炭条,两手拍拍,提着行囊,就从山边小道上走了。在人们
围观震惊之时,他已经翻过一座山头,到了山的另一面。前路正长,他不能停下。
很多时日过去,闲聊的时候,有些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谈到这件事,它超越了当
时苦难的知青生活,交谈中感到生活的另一种趣味,当时正被深深掩埋。
我也是从那时开始,留心房前屋后的粉墙的。三合土打造的墙体坚硬结实,又
在外边刷上一层石灰,干透了,白色愈加鲜明。白色是最容易附着其他色调的,就
是风来雨往,不携带任何原料,也能使粉墙印上苍老之痕,显出沧桑之相。每一面
粉墙的色调都是一样的,每一面粉墙的将来都未可知,却都一样地被划上了痕迹。
十里八里的风雨亭开始有了美感。为了生计,常常要在通往风雨亭的路上奔走,
有所奔,有所求。风雨亭也算是民间话语最集中的传播空间。两面粉墙,两溜鹅卵
石砌成的坐廊。每一个从远方来的人,走到此,心力交瘁。山高水险,孤独之身,
对于不得不离开家园,心有戚戚。歇息使人精神得到恢复,酸楚涌了上来,可以成
为文人骚客了。至于表达的工具,很简单,烧炭人途经亭下遗漏的炭条,烧窑者丢
下的瓦砾,还有亭边摇曳的枝条,都可以用来表达此时涌出的愁绪。所有文字都简
朴直陈,没有藻饰的敷陈,于是就有了山林间的平淡气味。这样过往的人多了,在
右手能及的墙面上,布满了他们兴至时的痕迹。
我像一个鉴赏家一样,鉴别着其中的愤懑和郁闷,猜度书写者的身高、年龄以
及力道。他们从何而来到何方去,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书写者的影子。山高林密,
地广人稀,而粉墙上的笔迹却不断有新的增长。可以揣测,当手上气力朝着粉墙放
纵时,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刹那进发而出,不计工拙,不论平仄,只是痛快,当年
陆游说得很大气:“吴笺蜀素不快人,付与高堂三丈壁。”我自愧没有这些山林过
客这么大胆、粗野,敢于将心中所郁积公之于世,那时我的苦难并不亚于他们,却
不善于倾诉,只是默默地烂在肚肠里。
闽西北多山,路途险恶,也就多鬼神,多风雨亭,使各类行脚者都得以驻足,
表述奇幻。
曾经与公社的一个保卫干事到一个叫船湖的风雨亭去办一件公事。缘由是这间
风雨亭的粉墙上出现了反动标语——这是一个略识几个大字的农民来报告的,正巧
这几个字他能读出来,便认为有问题了。跑了好几里路,看到了粉墙上的笔迹,确
是新近划上去的。这几个字是:“有话不敢说,有饭不敢吃。”由于没有一个确定
的范围,因此不便确认所指。是寄居的小叔子对哥嫂的虐待表示不满,还是大家族
把持下的权势,使弱者内心愤愤不平?显然,报案的农民是从社会制度这一方面来
理解的,它指的是社会现象,也就不能小看了。于是两人用带来的白纸覆于粉墙上,
将炭写的字迹描了下来,然后刮去笔迹,以免讹传。估计保卫干事回到公社后就扔
到一边去了,他本人下放那么久了,一直回不到城市里,不能与家人团聚,他觉得
在“有话不敢说,有饭不敢吃”的背后,还应添上一句:“有家不能回。”可是他
说不出来,也不敢流露在脸上。比起那位敢于表达的过客,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软弱
了。
此事终归不再提起。
在这个大山环抱之中,林深路险,使识字者素来只是一些少数,而且停留在够
用即可的层次上。由于刚好够用,没有过多的词藻富余,于是腕下的表达就很简练、
直接,就像他们在田野中随口唱来的情歌,没有文采,却有一种冲动之力。他们不
善于东缠西绕环顾左右,山路的曲折迂回已经把他们绕晕了,他们更热爱直抒胸臆,
一吐为快,自己快意,观者会意。他们的不满,除了体现在简短的字句上,还有就
是硬物戳入粉墙时的深度。世间任何生物都有诉求的希望,这种希望常常没有可能
通过正规的渠道来实现,也就只能通过一些边缘的、在野的、俚俗的方式来宣泄。
为了生存,许多人移动不居,走一程,宣泄一程,表达的分寸往往就超过当地政府
规划的语言分寸,成为下流的,或者反动的。尽管如此,各种表达还是寻隙而出,
让人感到没有什么可以中止,就像是田间的野草,拔掉了,又长出来。
回到城里那么久了,插队的岁月就要进入第四十个年头,乡野的事已经忘得差
不多了。现在鲜明的就是这两件与粉墙有关的事,知青的正史进不去,野史又嫌不
够野趣。它们只能成为我私有的记忆被保存,缘由只有一个,它们都反映了人最基
本的欲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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