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离开文学院已经快三年了。人一离开就不会再存有什么念想,一门心思地熟
悉适应新的环境,渐渐地就与文学院的同事毫无往来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忙
乎自己的事情,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如果没有某一种相聚的机会,甚至几年都不会
见面。
不久前的一个无党派人士会议,我见到了她,愣怔了好一会儿。修长的秀发已
经悉数削尽,闪动着光亮,身上穿着灰色的长衫,素净质朴,一脸坦然。她的编制
仍在文学院,每周照样登台,为学生讲授她擅长的大学语文。
可以想见,一个大学教授这般容貌、衣饰,走在校园中,站在讲台上,会有多
少惊异的目光追逐。飘逸的秀发,对于一位年轻女子,真可谓上苍赐予的最好装饰。
多少人为发型而下心思,为华发稀疏而苦痛,每一个人都是热爱感性事物的,秀发
就是感性的,它的颜色和品质暗示着一种感性之美,在人们的目光中,娓娓叙述着
优雅的美感。
清人袁枚的看法颇与我相近,他说:“人之一身,耳目有用,须眉无用,足下
其能存耳目而去须眉乎?”
而她,对于秀发的处置如此决绝。
肯定是人对于生活的感悟起了质的变化,才以这种常人不敢为的方式,开始一
种新的精神生活。
她平静地说:“我受戒了,出家了,我从小就有这么一个愿望,因此很欢喜,
能出家事佛。”
就像一枚丁点儿的种子,渐渐涨大,最后破土而出。
通常,人们总是把出家视为是生活的绝望、情爱的重创,是想不开的极端,却
很少换个角度试试。
更多地,我以为是因热爱、向往而面对彼岸的。这种选择的实现,选择者先前
已经有了许多精神上的铺垫,都努力地朝着这一方向,不会回头。出家之后,虽然
肉体仍在万丈红尘之中,精神已经到了那个难以言说的空间,你达不到,我也达不
到,因此难以判断,更难以理解。
现在她在讲台上,表达肯定与出家前大不一样了,她别样的体验、感悟,肯定
使她表达的内容有了更多的蕴涵,这是别的教授所达不到的,学生将会更有兴致地
倾听。
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有一些变化,像她这样的变化,理应称之为巨变。她的愿
望达到了,因此大欢喜。
我有机会读到几本传记。对于政客的传记我没有兴趣,我读的是几位艺术家的
传记,他们的过程都是一个巨变的过程,常常看完了还是没能弄清最本质转变的那
几步。估计作者,或者艺术家本人,也未必能够找到那个关键的结。
就如母亲对我如今的生活状态,她归结为得到了主耶稣的恩典。
因为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插队时我的年龄最小,学历也自然最低,不过是个小学生,加上家庭毫无可以
支撑的背景,这使我十年的山区生活如‘坐夜色,怨恨增长,无从追问。一个对青
年的精神生活如此漠视的时代,希望多么缈远,绝望又多么厚实——由于没有转机,
恐慌已经布满。
二十年后,我已经成为大学校园中的一名教授,彻底告别了烂泥田、犁耙和锄
头。每周两三个上午开着车到大学城给学生上课。大学生活的单纯、稳定,无须面
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同时经济待遇日上,如同为我量身定做,甚合我意。
当年那些一同在烂泥田忙活的兄弟,有的留在了遥远的山区工作;有的随着返
城大潮回到了老家,数年耗费后又回到起点。好位子都让人占了,进入小厂,不久
也倒闭下岗,此时五十多岁六十多岁,生活的窘迫暴露无遗。
每次回老家,母亲总会抓住我的手抚摸,连连说:“很欢喜。”她几次和我说,
这种变化都来自于主耶稣的恩典,而不是我个人真有那么大的力量。母亲对于当时
政治形势的转折、机遇的把握,还有我个人的努力都很看淡,她的看法是一维的,
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她。母亲甚至认为,宇宙这么庞大复杂,却能运行得如此有条理,
各有其位,各行其轨,显然不是人力所能为之的,必定是有一双巨手在操纵,巨手
看不到,结果却显示出来,这就是神的手。
母亲把许多复杂的问题都化为简单,在她的观念中,神是看不见的,但无处不
在,倾听我们的祈求。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自然会信服人类之外更为伟大的主宰。
生活中有那么多的变数,如果具体在某一个时段,又是相对凝固的,每日相近
而且乏味。最终有的变了,有的最终不变,只是未到终结,谁也不敢妄下断语。
我认识一位从郊县来城市中心谋生的工匠,靠补雨伞、配钥匙过着简朴的生活。
生意因功夫娴熟而有起色,却永远发不了财。他持恒的兴趣就是买彩票,一期不落
地买。我看到他为此而做的作业,在报纸的白边上写满了数字。毕竟时间不短了,
经验也积累了不少,使他越来越有信心。我曾经说,如果哪一天,他的小店铺关门
了,那一定是中了大奖,开始了新的生活。这种变化一直没有到来——一个人按照
某些算得到的规律,企图把握住最关键的玄机,有时的确离目标相当接近,还是一
次次地落在希望之外。从报端上可以看出,一些人通过这种投入彻底改变了命运,
但是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种幸运的,他们永远是热情的参与者,费尽心力,变换手
法,命运依旧。彩票为政府所管理,名日公正,不似六合彩为非法,但说到底,依
旧是一种博弈,一期又一期地形成魅力之链,无法言明其中幽秘、玄奥,一直让人
具有探险的心跳。
我比较赞成倚仗一个人的智力和体力去改变现存的生活质量。运用理性的逻辑,
更足以在限定的世界里将自己的作为扩张到最大。那种没有理性可言撞上好运的鼓
吹,是诱惑人投机的诱饵,我是不具备这种运气的人——这是从生活经历出发而判
断的。在多次的联欢、联谊会上,都设置了抽奖这一节目,让参与者感受到无须花
费力气便可以有不劳而获的奇妙。等级设立很多,得奖比例很大,有时候从票面数
字来解读,很吉祥好兆头,可是最终结果都一样:落空。这样的经历多了,对抽奖
的莫测高深也就有了领略,不再抱侥幸心理。
我认为这位工匠,这位彩票事业的爱好者,是在做一次次的精神漫游,凌空蹈
虚,意旨微茫,他手腕间的活计是如此实在,思绪中却钟情于偶然,他的夜间有着
何等瑰丽的梦,让他感到生活是有滋有味的。
也许有一天,他的小店人去门闭,我一定要为他而欣喜。他果真能在精神漫游
中得到回馈,一定能融化掉我素来的偏执。
二十余年的大学教学生活,明显地使我过度地依赖俗常的作息表,常数居多,
没有什么惊人变数。有变数的是讲台下边的学生,每一年都以新的面孔出现,旧的
尚未认全,新的又涌了出来,年华如花,眼前刹那照亮。记得当助教时,与台下的
学生年龄相差不多,后来越拉越大,当他已成白发苍苍的教授,他的学生依旧是二
十出头。讲台生活的不变中,看到了缓慢变化的力量,改变着一个人的容颜、风度
以及板书时的力气、言说的节律。我当助教时,一位学生从后门溜走了。这还得了,
我马上从前门追出去,追了几十米,将其捉回教室,随后继续讲课。倘若今日,我
还真没有这样的激情和脚力,任由他去。想想也太有意思了,是时光抑制了我的鲁
莽、冲动,渐渐显示了平淡之光。
不少人在关注即将到来的退休,精神生活要出现一个转折了。对于一类人来说,
这是城市生活中最后的变化,没有车了,没有秘书了,没有可以批阅文件的快感了,
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了,日子进入一个岔口,或者边缘。体验一下这种变化是很有
意义的,就像富翁破产之后,开始了一种完全迥异的生活,这一生的体验可谓丰富。
我一直漠视以后就会到来的退休,觉得现在所做的与退休已经相仿,都是秉持一个
方向、一种趣好。退休后依然要纵笔挥毫,伏案写文,只不过无须到学校去,参加
那些讨厌的会议、填写令人眩晕的表格。可是来家里讨教的学生可能还更多,太多
了反而让我招架不住。不过,和小青年在一起言说,毕竟是很开心的。那时,我的
行、草书水平一定要趋于炉火纯青之境了,这是我一直无法摆脱的一个癖好——书
法家和中医是一种类型,年岁越长,价值越大,这是朝着一种优化方向变化的。
现在,只等时光悄然过去。
不停地有外乡人进入,和本地土著一起,充实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外地人
思变,土著也思变,人同此心。每一个人都像一条潺溪的水流。向前延伸,有的最
终看到了大海,拥有了大海,而更多的则沉入了沙土之中,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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