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说到运动,我就想到灯灭了的情形。
灯灭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先讲一个古代包公破案的故事。说是包大人抓
到了几个疑犯,无法断定在这几个疑犯中,谁是真凶。于是,在这一天,包公将几
个疑犯上衣脱去,光着上身,关进一间黑屋子里。关进去后,对疑犯宣布:“尔等
将双手放到这张桌子上,不准乱动,上苍受包公之托,在灯灭了之后,会在你们中
间一个人的背上,留下犯罪的证据。”说罢,转身离去,牢头吹熄了灯,关上了门,
一片漆黑。过了半个时辰,包公带着牢头,打开牢门,高举灯火,对着其中一人说
:“你是真凶,给我拿下!”众牢头一看,那人背上留下了许多黑色斑迹。原来,
包公将桌上抹了一层黑灰,几位疑犯手放上去,便沾上了墨灰,真凶心虚,用手遮
掩自己的背,于是留下了证据。这是一种游戏,它的心理依据就是“做贼心虚”。
灯灭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现实生活中,还有另外的真实。现在的年
轻人没有经历过“运动”,要讲“运动”很难讲清楚,于是我想用“灯灭了”再讲
一遍。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左”的路线影响下,每个单位隔不了多久就要搞一个运
动,每次运动都要抓出几个阶级敌人。于是情形就有点儿像这样一个场景:一群人
被带进一间屋子,包公是上级派来的工作组长,而所有的人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前途。
组长开始讲话:“我们要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抓出一小撮坏人,我们相
信大家,会大胆揭发这些藏在我们中间的……”于是,这群人每人都发给一支饱蘸
墨水的笔。灯灭了,一片寂静。再打开灯的时候,有那么些人的身上,便被人涂满
了黑色的墨迹。这是另一种游戏,它的心理依据就是:你不是坏人吗?那么你必须
找出一个坏人。你不下地狱吗?那么你推一个下去!这是对人性恶的公开煽动。只
是在公开场合运动的主持者冠冕堂皇宣扬的是“勇于与坏人作斗争”。这种游戏潜
在的依托是大多数人的自私、软弱与冷漠!
一次又一次,灯灭了(文件说是“运动”开始了)。上一次是发一支笔给你
(文件语言是“发动和依靠”你),下一次就是让你把手放在桌子上(文件语言说
是向你“交代政策指明出路”)。事情当然不像我说的这么简单,但是事情确实如
我说的如此荒诞。记得“文化大革命”结束,日本电影《追捕》在中国上演,引起
轰动。也许,今天再次上演,绝对不会轰动甚至只会引出哄笑。那是因为刚刚走出
“文化大革命”的中国人,也刚刚走出被“运动”追捕的心理阴影。电影中,被关
进疯人院的主人公被人诱导跳楼:“跳啊,高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向前
走你就会化入蓝天白云……”这是影片的经典片断,凡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会
记住这组镜头。别人为什么记住,我不清楚,我知道我为什么记住,是因为我生活
中有另一组真实的画面——1967年,在“文化大革命”武斗和造反派闹得最厉害的
秋天,在四川成都,当时的政权“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和“支左”的军事
代表,将正在被批斗的厅局级以上的干部集中在锦江宾馆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从造反派批斗的牛棚进到宾馆,也许让这些人有喘口气的日子。我父亲当时和一些
大学校长们都住在宾馆七层。我借住在父母一个老战友家,走十分钟路就到宾馆门
口。不让见面,但却能传出消息。消息说与父亲同室的四川医学院院长写着检讨时,
一步跨上桌子,开窗就从七楼跳下去。消息还说另一位成都大学的副校长,从七楼
走到楼顶从顶楼跳了下去!我不知道这个“学习班”里发生了什么事。锦江是四川
最好的酒店,却让在这里“读书学习”的人选择了跳楼!我不知道怎么办,从那以
后,我每天没有事,就围着锦江大楼,在马路上“散步”。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看到
我,我想他万一,在推开窗的时候看到我,会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希望他活着
……
灯灭了,黑暗中的人会因为懦弱,做出伤害自己或伤害他人的事情。但毕竟许
多人都挺过来了,挺过来的原因很多,有一点很重要,心中的灯没有灭。这灯,也
许是自信,也许是良知,也许只是亲情,只是黑暗中亲人的温暖的手甚至只是亲人
远远的身影——灯就亮着!
我的思绪更多的是回忆了,它比任何其他的指针更有力地提醒我:“你已不再
年轻了。”回忆的片断像残垣断壁,让人感到几分苍凉,也让我感到几多欣喜。因
为有这些片断,我的生命不再是一个符号,我所经历的岁月不再是一个“年代”或
一场“运动”,我再重新审视自己,也想从中发现生命的意义,一个平凡生命的片
断,重现在海滩是一只贝壳,重现在岩石里是一片化石,重现在文字里又会是什么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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