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年夏天,婆婆每天睡到凌晨两点半就醒来。除了听到瘫痪在床的公公发出均
匀的鼾声,透过刚刚苏醒的微薄的晨光,婆婆看到屋里还有别人!正笔直地站在地
中央……
天天如此,而且常常是身着粉衣的美丽女子款款而来。婆婆的胆子很大,还颇
有情致地向我形容着美鬼。我的汗毛全部立起来且竖耳倾听:“是幻觉吧?”
“是鬼!”婆婆很有把握。
“你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有什么好怕的,昨天又来了一个,我生气了,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看她,心
想,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结果愣是把她吓跑了。”
老天!用女中豪杰来形容婆婆一点儿都不为过。与婆婆的大义凛然相比,我只
有自惭的份儿了,好在自己没出生在战争年代,否则又多了一个叛徒。更让人庆幸
的是,我睡眠不错,不但半夜不醒,连早上也不醒。
可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乐观。婆婆虽不怕鬼,但他们擅闯民宅,严重地干扰
了她的睡眠,令她深恶痛绝。的确,就是熟人如果干扰了别人的生活,也会不受欢
迎,何况是生鬼?
婆婆服了安定,可是到了两点半还是照醒不误。
“我是被叫醒的。”
婆婆的话惊出我一身冷汗。
婆婆开始念咒驱鬼。原来鬼也调皮,与婆婆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你念我就走,
不念我就来。这样的周旋使婆婆筋疲力尽。更糟的是养眼的美鬼不再登门,取而代
之的是面目可憎的恶鬼。鬼的距离越来越近,坐在床头,躺在身边……
婆婆也怕了!儿子到奶奶家也与以往不同,要么突然歇斯底里,要么生病。儿
子的异样也使我心升疑窦,难道婆婆家真有玄机?
再见到婆婆时,心中咯噔一下。两天不见,婆婆的脸瘦了一圈儿,黑黄的脸上
有两个黑眼圈儿一个深紫的嘴唇。我要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她从不就医)。
无奈之下,挖门弄景请来两道符。我虽不相信真有鬼,可对于一个固执的老太太,
这样的方法或许能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权当试试。我一边把符贴在婆婆家墙上,
一边向婆婆保证这符的灵验。婆婆如释重负,笑了,当晚竟一宿无恙。
我爱瞎寻思:如果真的有鬼,鬼为什么光临婆婆家?看鬼片时发现一个规律,
鬼喜去老屋旧宅。婆婆家的确够旧。鬼是相中了婆婆家储有陈年老灰的白石灰墙?
颜色模糊的木框老窗?会呻吟的木头老床?还是林林总总的老家什?
婆婆家除了电视没有一样新买的东西。叫一个物件都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婆
婆的节约是远近闻名的,其实她的经济条件并不差。婆婆的床下有好几个箱子。箱
子里有崭新的床上用品,使我有幸体会六七十年代的审美。这些枕巾啦、床单啦,
做梦也没料到,直到现在它们还是没有机会在床上展示风采,几十年过去了,仍旧
在床下待命。我只能绝情地合上箱子,说一句:也罢。
不仅床单的命运如此,婆婆家的新东西都是不能露面的。什么毛料、布匹、毛
线……有时,婆婆会如数家珍,很热情地将它们引见给我。说句不着调的话:这些
家什都是我的长辈。当然婆婆的箱子里更多的是没用的旧物,婆婆对它们也做到了
不离不弃。
令人感动的是,婆婆给我儿子做棉裤时,动用了四十年前的新棉花,还是孙子
的面子大。她不舍得用我提供的新花布,用了也不甘心,接上些旧布心里才舒服。
结果新做出一个旧棉裤来。婆婆有很强的以新翻旧的能力。
有一件事使我至今还感谢婆婆,我的儿子在月子里穿上了他爸爸当年的小和尚
服。现在想来,还觉得意味深长。
婆婆的箱箱柜柜会使我产生错觉,好像那里封存着时间,一进门就有一股陈旧
的气息扑面而来,再配上两道驱鬼之符倒有几分协调。
过了半个月的安生日子,鬼又来了。这一次婆婆突然悟道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
她到寺庙皈依了,日日念佛,还有了自省精神,在日常生活中有意地规范着自己的
行为。我说,信佛是要布施的,你这样小抠儿,能做到吗?
布施对她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无疑是点了她的死穴,婆婆居然很诚恳地
点点头,表示会努力。
我惊诧婆婆的变化,难道鬼也能改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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