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告别了贝加尔湖,列车才真正进入西伯利亚的腹地,这里整个的大平原简直就
是真正的无边无沿,列车几个小时地奔驰,还是在平原上缓缓地前进。
放眼望去,平缓宽阔的大平原一直可以看到天边的地平线,望任何方向都无任
何遮挡,咱们这些在现代都市里生活的人,到了这种地方,就是一个畅快,爽!
夕阳渐渐地接近了地平线,火红的大血盘子,就顶在天边的草尖儿上,一丝橘
红色的晚霞侧映在夕阳西下的右上方,让壮丽绚烂的深秋平原落日景象一下子变得
分外的明媚柔和。
车厢里,那位俄罗斯退伍飞行员在贝加尔下了车,这时进来一位中国人。地地
道道的中国人,但却是俄罗斯国籍。这位名字叫张连灯的中年男人,进了门就感觉
特别的高兴。一说起话来,才知道,他就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为了帮助苏
联卫国战争后男女比例过分失调,当时的团中央在中国山东、河北农村召集了三四
批男青年(五六千人)支援苏联。结果去了三四年就到了中苏关系破裂,绝大部分
都回中国了,只有当时在苏联已经结婚生子的个别人,像张连灯这种留了下来。一
下就是三十多年音信割断。改革开放这才十几年,张连灯总算是带着妻儿老小回到
河北老家一家人团聚了。这次,他是送一个到他这儿来旅游的老乡回中国,他只能
送到黑河对面的前苏联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格维申斯克市。老乡回国了,他又和我们
同时从布市上的火车,一路上就发现我们是一伙中国人,他找列车员商量了几次,
才争取到了和我们同包厢的机会。
张连灯的到来,一下就让我们感觉松弛了许多,这位在异国生活了大半生的中
国人,无论语言、风俗和各类具体事务都是地道的苏联通,可是流在血液里的中国
文化和中国人的情结让他还是一屁股就坐在了我们一致的立场:中国人!所以在与
俄国人交流上他就自动当起了翻译,我这种二把刀的俄语,和我们带来的那个学俄
语的大学应届毕业生立时就被彻底取代了。
说起自己,张连灯告诉我们,他来苏联不久就在学习汽车制造的工厂和一位同
车间的女青年结婚了。当时还真的是响应号召,积极要求进步的举动呢。可是,很
快就中苏关系破裂,大批的中国青年都统一回国了,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所以就
一咬牙坚持了下来。现在,他是新西伯利亚一家大汽车制造厂的高级技术员,老婆
也是一位工程师,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一个外孙子已经上了小学,两个外孙女都
还小。就住在新西伯利亚市。火车还要三十五六个小时才能到张连灯的家,我们这
一个包厢由于来了一位这种经历的旅客顿时就感觉丰富多彩起来。第一阵的热烈聊
天结束时,话就突然转入了停顿,瞬间的静场让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异样的浪
花,几个人在叹气,大概是同情命运对这个朴实中国农民的拨弄和玩笑,我却更多
的觉得这是一种偏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么还不是一辈子,与其平平淡淡,
不如大开大阖!
可能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面对一种比较尴尬的状态时,我总是要比较多的把
尴尬揽在自己身上,就为了不愿意看见别人进入尴尬状态。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在
不知不觉地从张连灯进来的热情中退了出去,各自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在包厢里坐久了,就想出来活动活动,我便约张连灯一起去车厢连接处吸烟聊
天。来到吸烟处,正好还有两位俄国旅客也在吸烟。我们寒暄了一下便各自点上香
烟聊了起来。
看着张连灯眼神中很郁闷的样子,我估计一定有很重的事情压在心上。便随便
聊起了当年。
“出国前,我在村里暗中有个相好的,当然谁也不知道。可是突然就决定要到
苏联去,而且不要女的,我刚刚入团,是先进民兵模范,就首先报了名,而且第一
批就走了。走之前,也是大小建赶上了,就是没看见她,她干什么去了我也不知道。”
张连灯一口气说了出来,接着又点上一颗烟,“到了苏联,开始我还给她去过信,
去了三四封信也没个回音,后来……”我打断他的话。“后来你就遇见了俄罗斯女
青年,你现在的妻子,然后就是一隔音信三十多年。”
“当然,如果她这一生一切都还正常,结婚生子,干活吃饭,我就不会……”
张连灯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可是,我带着老婆孩子终于在家乡和亲人
见面了。第二天,走在大街上,三十年不见,我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不是很正常吗,你特意和她打个招呼去看看她也很正常吗!”我笑着说。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张连灯叹了一口气:“她身边跟着的男人,显然是她
丈夫,而且一看,就是不太正常的人。”
别的就不用说了。
这些都是戏文里的东西了,张连灯走后,姑娘当然是抵抗了很多说亲的,最后
没办法,被彩礼、条件等等限制,嫁给了一个智障人,当然,后代也一样。张连灯
沉默了一小会儿,最终吐出长长的一口烟,仿佛要把很长时间压在心底的一切都吐
出去!
窗外,夜色已经弥漫开来,张连灯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我的脑海中,此情此
景就渐渐响起了《田野静悄悄》的旋律,我不知不觉地哼唱出了声。张连灯猛然回
过脸,略带惊愕地看着我。
“你怎么也爱这首歌吗?不是,我是说——”他不知道怎样表述了。
“噢,田野静悄悄,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唱的苏联歌曲呀!”我说过就马上
知道我的话文不对题。
“田野静悄悄,是的,是的,是这个题目,多少年了,我就是想不起来,想不
起来它的名字。”张连灯好像一下就豁然开朗了起来。
“我到了苏联不长时间,在一次联欢会上,我现在的妻子就是和一群姑娘唱这
个歌引起我的注意,后来就总是听她哼这个调调!”他说话开始有了力量了。
第二天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就寝后,睡到半夜我突然就醒了,一看表,夜里快一点了,我发现张连灯
的铺位空了,列车还在运行,但是很快就减速要停车了。我赶快起身,来到列车门
口,张连灯正准备下车。
“老张,你也不说一声,大家都让我来送送你!”
“我要回家了,谢谢,谢谢你们这一路上对我的照顾。”
“说什么呢?”我赶快打断他的话:“你一路上给我们当翻译,照顾我们才对
吗!”
车停下来,这儿是新西伯利亚,老张下车,我也下车。我事先写好了一张我们
的地址,然后让他把地址告诉我,记下来。
老张什么行李也没拿,只身站在月台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和多年的老朋友道别,心里一阵阵的发紧,列车鸣
笛要开了,我上前紧紧握住老张的手,嘱咐他多保重。
我回身上了车,就站在车门边,列车开动,老张一直就站在那里没动。
列车已经驶进了郊外的原野,我也没有回到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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