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曾经去过多次。春天或者秋天,晴天或者雨天,嵩山的表情总是娴静,似乎在
等待,又似乎不以为意。正如峰峦叠起的经历到最终都会走向平坦,越过明朗和黑
暗岁月的嵩山,锋利和嚣张早已隐退。它成为一卷在几案上慢慢展开的竹简,沉甸
甸的竹页上,是漫漶沉潜的手写文字。
阅读她,对我薄弱的理解力是一种考验。
少林寺这个名字,是以武术而声名远扬的。慕名而来的游客,看到少林寺常住
院单檐歇山顶的山门的时候,也许会感到略微的失望——它其实是朴素安详的,丝
毫没有武打大片里营造的那种肃杀凛冽。
所谓看景不如听景,正是由于看到的第一眼,想象便抽身而退,剩余的只是实
在。实在,总是有限的,它或许纯然是另一副面目,需要你重新打量。
佛教寺院的布局,或以塔为主体,辅以佛殿;或以阁为主体,辅以佛殿;但比
较典型的,为七堂伽蓝式。尤其南宋以后,以五山十刹为代表的禅宗寺院,受七堂
伽蓝制的影响,中轴线上的礼仪性建筑几乎全部为七重,七进院落的名堂也几乎一
样。
少林寺常住院的布局,就属于典型的七堂制式,山门以北,依次为天王殿、大
雄宝殿、法堂、方丈室、达摩亭、千佛殿。
与中原一带许多寺庙相类,丰富的古代碑刻,是少林寺文化遗迹中最可宝贵的
部分之一。常住院山门向内的甬道两旁,有北魏至清代珍贵碑刻三百余通。其中《
大唐天后御制诗书碑》,碑文系武则天为其母营建灵塔有感而作,书丹为当时的麟
台少监王知敬的手笔,意气张扬,骨立肤丰,真所谓“戈戟足以自卫,毛翮足以飞
翔”。如此丰富而珍贵的碑刻,其实也是一座寺庙曾经持续兴盛的最好见证。
少林寺的法堂,就是武侠演义里经常提到的藏经阁。只是这经卷,却不是少林
传奇里的武术秘笈,而是佛经。这里曾是少林高僧讲法的地方。佛教倡导的漫游生
活,对饮食和情绪的节制,对尖锐感受和过度的精神性的避免,与舒缓浩漫的嵩山,
仿佛有着血缘般的相通。想象那种平静和容忍,总觉得那是与庸常生活最为亲和的
素质。
佛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弹指已经太短暂。事物的成与毁,却可以在刹那之
间完成。在这样的时间概念里进出,容易心生绝望,而绝望,也许正是所谓平静的
前提:“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商量”。
佛教是随和的。佛教发现了人的精神中容易出现的厌倦——一种让自我萎靡不
振的状态,因而告诉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以退却,可以适当的利己。
为了愉快、宁静,拒绝一切过度的方式,不要忏悔和苦行,甚至不要祈祷。这是一
种不强求完美的宗教。“时时勤拂拭”的修炼,不过是尘心尚在,是所谓的“努力”。
而纯洁其实正在于无意:“求自在不自在,知自在自然自在”。记得福州鼓山的涌
泉寺是没有山门的,殿前唯有石柱为框,柱上的对联饶有意味:“净地何须扫,空
门不用关”。如此的不在意,才可谓清净。
但是到了达摩亭,我就有些疑惑。二祖慧可向初祖达摩求法,为显诚心,自断
一臂,鲜血浸红了亭子旁边的白雪。如此执着的求法,是否有些过度和刻意了呢。
也许所有的禅语,都是含有前提的,它们针对的永远是具体的人生问题。正如一副
佛教对联所说,佛语只是家常话。只是缺少智慧的内心为积业蒙蔽,我们看不到那
透彻的指引,究竟隐含在习常所在的什么地方。
青石的甬道之间是参天的古树,其中一棵,名“冬抱柏”,本来是冬青藤依附
柏树生长,缠绵日久,竟难解难分。许多有情人驻足,面对那棵树许愿。他们在心
里,会以千百种方式附会两颗植物的情意;然而,情意的表象之下深藏的生存本性,
那不可回避的缘分,不知道有没有人意会到。终究,情分的深浅并不在于谁更欣赏
谁,而在于谁更需要谁——这正是“息心”需要优先厘清的真相。万物之间,本来
无情;所谓情,不过是生命成长时自然发生的汲取与给予罢了。
每当看到那些悄悄系上树枝的红绳,我总是哑然失笑。几乎人人都许过愿。即
使无所不在的佛,也并不能允许所有的愿望,正所谓“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
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这“根”与“缘”,似乎就是佛法之所谓“缘起”,也就
是我们常说的“条件”。人生的阔度是自己开掘的,而深度,却需要条件,需要外
在的因。世上有许多无奈的事,佛只教诲,却不代办。走在古柏的阴凉下,我想我
错解了“虔诚”。虔诚不是志在必得,而是不执著,不过度,是明白“诸行无常”、
“诸法无我”之后的顺其自然。
那些树,是隐身的佛。它提醒我,有些枝节是过分的,需要修剪的。毕竟我们
的空间还是局促,能够删除,才能够拥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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