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汉三阙因未有妥当的隔离保护,极少开放。之前曾两次看过太室阙和启母阙,
惟有少室阙一直无缘得见。所以,当朋友告诉我有机会参观少室阙时,我不免格外
高兴,放下手头的事就赶去了。
少室阙坐落在少室山阴,处于少室山与太室山的交界带。阙前一片开阔的白沙
净地,外围是大片齐腰的荒草和三面围合的木栅栏。那时夕阳在山,阙前的野草被
天光染得桔红。显然,与位于太室山阳的太室、启母两阙相比,少室阙所在地望更
见气势。
阙是专用于城门、宫门、庙门和贵族墓前的象征性大门。阙者缺也,意指两扇
门之间没有横梁。汉时,嵩岳一带曾有五处石阙。箕山之许由庙阙,中岳南麓之灵
星坛阙,惜已不存。太室、少室、启母三阙俱为祭祀用阙,分别为太室庙、少室庙、
启母庙的神道阙,规制与建构相类。
沿着阙前的一条白石小道走过去。朋友介绍说,那正是曾经通向庙宇的“神道”,
意为朝神之道。
阙有正副,分立道侧。副阙为记述立阙来历的铭文。三阙之正阙,雕刻图像达
二百余幅,多为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象,双龙穿璧之类的吉祥图案,及汉时
各种游戏娱乐:马戏,蹴鞠,斗鸡,逐兔,赛马,射猎,角力,排俑。太室阙之车
马出行图,是汉代画像石中众多车马出行图之一,那种极富动感的姿态和不折不扣
的写实,不唯雕艺精湛、气韵流畅,也是汉代民俗风尚最直观的见证。
汉画像石大致产生于汉武帝以后。汉武帝刘彻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举拓展疆
土的皇帝,也是第一个交通西域的皇帝。汉武时代,充满了张扬、自信的高蹈格调。
这样的时代氛围浸润到石刻艺术,使汉代画像砖石表现出不可多得的深沉雄大。
对于艺术创造而言,也许形式越简约,意义越解放。汉代画像石朴拙而疏朗的
构图,反使它显得玄奥神秘。这大约正是许多人对汉代画像石爱不释手的原因。对
人对物从不作无聊恭维的鲁迅,以“美妙无伦”来赞美汉画像石。他收藏了大量的
汉代画像石碑碣拓片,还专门用汉代石刻手法装饰木刻,用来为自己的著作设计封
面。
对这些画像,喜欢得不可救药。尽管知道触碰它相当于一种微微的破坏,我仍
总是忘情,不知不觉间,手指就触到那些憨态可掬的刻纹。
“唉,能得到一张拓片也是好的啊。”
朋友说:“为了保护,现在做拓片也是严格限制的。这几处石阙,只有一套拓
片作为档案保存。”
另一位朋友笑了:“不要说做拓片,你每动一下手,都会被摄像镜头拍到,管
理员会挨批的。”
我听了,只好把手背起来,以示听话。
阙,大约是一种最具仪式感的建筑了。它们矗立在那些庄严的建筑之前,不会
以一道关闭的门来隔开你,却也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暗示,一种对庄严之物的衬托,
对某种威仪的铺垫。而今,它们背后的宫殿和寺庙早已灰飞湮灭,这象征威仪的阙
却留下来,成为华夏文化最早的地面建筑遗存。它们被称为“石质的汉书”。
我其实也难以说清,我对于汉代画像石的酷爱,是出于对一种至美的景仰,还
是对一种来历的敬畏。石头的沉重,传说的逶迤,或者书法与图像的简约,把一个
时代的雄浑和浩漫,一笔一画,刻上心壁……
这样的过程,如此含蓄,又如此锋利,有如无形的剃度,令我于微微的痛感中,
沉缅于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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