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嵩山的自然风景,掩映在儒释道文化的阴影里,常是被忽略的部分。不过,近
年来兴起的暴走风,却使这一片黄栌遍布的丘陵,成为许多驴友结伴踏访的胜地。
戊子年秋天,登封大禹文化交流会的座谈尚未结束,我就收到同学邀请,要一
起爬三皇寨赏红叶。那天薄阴,风劲,正是爬山的好天气。我们选的是山北的近路,
而山北的黄栌叶子还是青黄颜色,红叶只有在山南向阳的地方才可以看到。不过,
不红的叶子也是有趣味的。那种蔽日接天的苍翠,似乎一瞬间,就把人浸得通身凉
意。大家一路说笑,从山脚下爬到南天门,用了大约一个小时。
站在呼啸的山风里,看那些起伏绵延的丘壑。
曾从不同的方向到达过三皇寨的峰顶。过去,总是带着接待任务、陪同外地宾
客来的。一次又一次,竟然没有好好地站在这里看过嵩山。看风景,是需要心闲的。
唯有闲下来,对遇到的风景用心,它才能以全部的美好回馈你的诚意。姿态如卧的
嵩山,这时候才显出它的磅礴。不知道这个位置是不是嵩山山脉的中心,四下环顾,
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山脉绵延、峰丘相接的浩漫景象。
有一次,是从洛阳返回的时候,由少室山西麓上来的。那一路,要经过少室与
太室两山之间的吊桥,经过在悬在山腰岩壁之间的三千米栈道。至今记得在千仞绝
壁之间行走时那种双腿发飘的感觉。横跨深渊时,觉得生命就悬挂在双手上,具体
而脆弱,只要松松手指,就可成烟成尘。那一路,有许多被拟人化的山岩,如今都
已经忘记了。唯有回心崖,记得牢固。据说,若被扰乱了方寸,失了向度,到那里
静思,即可了悟。我记得我是在那里坐过一会儿的。然而,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自
己误入歧途。回心何易。超越命运的蒙蔽,往往不是凭借聪明,也难以凭借指引,
而只能凭借在重围中左冲右突的生命经验。
也许这就是必须经历的渐悟吧,唯有一寸一寸地磨蚀过,才知道哪里是荆棘,
哪里是道路。
绕道山南,乘着缆车下山。
山南的红叶正盛。从空中俯瞰,有一种绵延不尽的阵势。峰巅,崖畔,路边,
谷底,溪畔,触目所及,溢蔻流丹。三皇寨的红叶之好,首在其不拘一格。黄栌之
外,有五角枫,君钱子,槲栎,海棠,秋天渐深,它们的红色也次第绽放,直红得
腾火舞蝶,缤纷缭乱。这样的红法,有点闹,有点满,像豫剧声腔一样饱满到咄咄
逼人的程度。然而,空中俯瞰的感觉是不同的。起伏舒缓的阔大空间,耸立在红叶
之上的山岩,似乎在红叶的艳丽中加了一层凝重的暗色,远远看去,那满山遍野的
碎红,竟显得肃穆。
记得南京栖霞山的红叶,那是零零星星的红,本来有些朽败的意味,但是我去
的时候,还是未解世事的少年,跑累了,与同伴坐在山腰乱石之间,四下看了,却
是生机四伏的印象。
北京香山的红枫,似乎红得纯粹,一心一意。我去的时候,也还年轻,心里装
满了火热的爱情。那时候想,人这一辈子,也许就像枫叶一样,一年年红了,落了,
春天一来就会再生,风景的轮回很快,不久,一切都会再来的。
此刻,风景却在告诉我随顺的真谛:任何一种生发与寂灭都不可能重新来过,
所谓轮回,时光换了,主体其实也换了。因而,我们掂量事物的坐标不是未来,而
是当下;不是事关未来的教诲,而是曾被年少的心性所轻蔑的常识。
这时候山风徐来。双臂张开,让自己在红叶之上飞翔。仿佛那看不尽的红叶,
也在伴随我飞。这丰溢的颜色,也许是熟谙生灭之道的吧——不是花,偏要怒放到
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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