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似乎出游的冲动,总是由于不快。诗曰: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或如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那个薄雾氤氲、阳光薄淡的上午,我和朋友们经过了曲
折的探路,终于走入嵩北松林的时候,庸常的负累便如烟四散。
这林子真是密啊。钻进去,犹如一瞬间跌入了浓沉幽暗的傍晚。这样深的冬天,
竟也有松香突破外壳隐隐袭来。踏过沟底的碎冰上来,空气中仿佛有了北酒的清冽。
参差的松树间荆棘丛生、藤条横斜。我们只好戴上帽子、手套,把自己包裹得
尽量严实,低下头,在植物的围堵中左冲右突。冬天的枝条是脆的,它们应和着我
们的行走和谈笑,喀喀地断裂。地上厚积的松针也是脆的,每一脚踏下,都有沙沙
的声响。不时有山雀从这一片肃穆世界穿过。它们已经飞走很远,被拂落的松针还
在萧萧而下。似乎经过了夏秋的繁茂,这些植物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坚持,而变得无
可不可。恍若生命已经躲入深不可及的内层,这些枯澹的枝条只是它们留下的蝉蜕。
忽然就到崖边了。阳光朗朗,雾却局限于山谷间,把对面的少室山推到很远。
曾在这里看过清晰的群山。它们有着嵩岳群峰特有的青黛银白,历历如绣的筋脉,
总使人想起国画的笔法。这时候,近处的山脉仍是纵贯的斧劈皴,或浓酽的点垛。
远处的山头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有了禅境的庄严。
我被朋友的惊呼,引回到路过的一丛石楼。那一丛坚硬的石头,被风千年百年
地蚀刻,就从大山的母体中分离,矗成一座孤凸的层楼。朋友中有胆大的,不顾我
们的劝阻,攀着嶙峋的石棱,冒险爬上石楼。他站成一个衣袂拂动的大字,在刚刚
照临的阳光里张臂呼喊。这本是一个可以把大风大浪含蓄在心的人,这时却成了疯
狂的孩子,一个骄傲欢乐的、不计后果的孩子。
我为一种忽然呈现的天真所震撼。生命有如一页页的草稿,纷至沓来的日子,
有太多仅仅是涂鸦甚或空白,永远不可能再去修正。但是偶尔,去掉了藻饰的华靡,
我们却可以挥毫泼墨、一蹴而就,把时光描写得完美。偶尔,一切赘余皆被放下。
偶尔,天真的指引于漫漶的时光中化作万物,豁然澄清心中的谜团,使我们涕泪滂
沱。
这一刻,我恍惚明白了山的启发。
有人问佛,我如何才能如你般睿智?佛曰:我是过来人,你是未来佛,我也曾
如你般天真。
原来无所折衷的天真,正是适己为用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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