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理讲,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连庶民百姓都知道。可早在一年前册立他为皇
太子时,老父皇乾隆就在传位谕令中含糊其辞地表示:“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及
用人行政诸大端,岂能置之不问?仍当躬亲指教,嗣皇帝朝夕敬聆训谕,将来知所
禀承,不致错失……”
既然已经是退休的“太上皇”了,可父皇仍然以“朕”自称,颁旨仍称“敕旨”。
乾隆没有移居到“归政”后专门用来养老的宁寿宫,而是仍然稳居皇寝宫养心殿。
而嘉庆皇帝只能称“嗣皇帝”,乖乖在皇子居所毓庆宫里待着。或者在乾隆眼里,
已经老大不小的嘉庆还只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难以让人放心。扶上马,还得
送一程嘛!所以,乾隆虽然已经归政,却并不打算真的放手不管归隐林泉。这年初
五举行的千叟宴上,他吟诗道:“敬天勤政仍勖子,敢谓从兹即歇肩?”——在外
人眼里他也许有些贪恋权力之嫌,但在他自己看来却是“朕未至倦勤,不敢自逸”,
放着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还来继续帮你们里外忙活,朕也不容易呀!
嘉庆这才明白,他除了接过一颗“皇帝之宝”的国玺,什么也没捞着,仍然只
能靠边站着。乾隆禅而不让,退而未休。一应军国政事,他都只能在太上皇不辞劳
苦的“躬亲指教”下战战兢兢地小心办理。所有的旧官新官进宫觐见,都必须先恭
请太上皇训话。嘉庆帝形如傀儡,“状貌和平洒落,终日宴戏,初不游目。侍坐太
上皇,上皇喜则亦喜,笑则亦笑,于此亦有可知者矣。”在朝鲜使臣眼里,贵为一
国之主的嘉庆皇帝竟是这样一副窝囊模样:“侍坐上皇之侧,只视上皇之动静,而
一不转嘱,观于此亦可见其人品矣。”整个国家陷入了停滞状态,“盖太上皇,诸
凡事务不欲异于前日,故自下举行甚难云矣。”老皇帝不松口放权,谁敢轻举妄动?
尽管如此,乾隆还不放心。为了让天下臣民明白如今依然是老皇帝“掌舵”这
关键一点,不便明说其中奥妙的朝廷绞尽脑汁,煞费苦心。他们规定,臣子们上书
上表,遇“天”、“祖”二字需抬高四格书写,遇“太上皇帝”字样需抬高三格书
写。而遇“皇帝”字样,却只需要抬高二格书写。“嗣皇帝”过生日称“万寿”,
“太上皇帝”过生日则是“万万寿”。
更有甚者,虽然已经改元“嘉庆”,但宫中却仍沿用“乾隆”纪年,连户部造
出的铜币,也必须特制出一些“乾隆通宝”——哄老皇帝开心!在接见前来朝贺的
朝鲜使者时,乾隆还有意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向属国“打招呼”:“朕虽然归政,
大事还是我办。”朝鲜君臣于是得出结论:庆贺中国皇帝万寿节,只贺太上皇圣节
就可以了。(吴晗:《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第12册,第4912、4916页)
既然如此嗜权如命,乾隆为何还要作茧自缚地来一场假惺惺的“禅位秀”呢?
这实在是情不得已,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秋,乾隆
到盛京谒祖陵回銮时,在路上遇到了一位胆大包天的锦县生员金从善,他从道旁递
上呈词,请求当今皇帝早点公开册立太子,以固国本。不管是金生员真的忧国忧民
也好,还是取宠邀功也罢,此言显然违背大清秘密建储之制,皇家大事岂容草民多
嘴?乾隆勃然大怒,一刀就砍去他那颗多嘴的头。但他似乎自知,不给天下人一个
交代也说不过去。于是郑重宣示:“昔皇祖御极六十一年,予不敢比。若邀穹苍眷
佑,至乾隆六十年乙卯,予寿跻八十有五,即当传位皇子,归政遐闲……”他的意
思是说,清圣祖康熙是清朝最有作为的皇帝,在位时间长达六十一年。为了表示对
祖父康熙的尊重,他会在登基六十年后禅位给接班人。为了安定人心,从乾隆五十
八年(1793)起,他就在年节、庆寿宴会、恩科、恩赉、巡幸、祭祀、普免、加授
等活动中,都加入“归政”的宣示。那意思很明白:再等等吧,让我再干几年就交
权啦!
乾隆确实洪福齐天,果真就顺顺当当地活到了八十五岁。君无戏言,这个时候
再不交权,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但中国式政治的特色就在于圆融通达,乾隆深谙其
中精髓。这才搞了个幕后遥控。嘉庆如梦方醒,自己虽然荣登大宝,却如同一个提
线木偶。而操作木偶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然归政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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