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老迈的乾隆自我感觉良好,然而老门神难以捉新鬼,权欲熏心者已看守不
好权力。“老人治国”带来的是一片由盛及衰的大动荡。
其时正是川陕白莲教焚香起兵之际,各地水深火热,官逼民反,无业之民如飞
蛾般铺天盖地地起义响应,势遂大炽。当号称“十全老人”的乾隆自我沉醉在文治
武功的功劳簿上时,大清王朝已经江河日下,国内潜伏着的各种危机,随时可能爆
发;而国际上,中国与西方的差距拉大,中国已经不再是什么“天朝”,而是盲目
自大的井底之蛙。日益昏聩的乾隆继续“乾纲独揽”,不肯发挥年富力强的嘉庆帝
的作用,而任凭宠臣和珅乘机舞弄权柄,专断六部,祸国殃民。乾隆自己年近九旬,
虽然勉力支撑,但记忆和精神却急剧下滑,嘉庆三年十一月中旬,乾隆为镇压川、
楚、陕白莲教起义而“以勤致疾”,有时“昏眩”,不能如前临朝,连朝鲜使臣也
看出“太上皇容貌气力,不甚衰耄……昨日之事,今日辄忘;早间所行,晚或不省,
故侍御左右,眩于举行。”
就在乾隆以老迈之躯死死抓住权力不放时,华盛顿却以坚定的意志又一次经受
住了权欲的考验。
1799年接近总统选举,联邦党人因党内分歧和声望日衰,有人又想请出华盛顿
竞选总统,他再次坚决拒绝。7 月21日,他从芒特弗农农场致乔纳森·特朗布尔州
长的信中说明了理由:“一旦我这样做将是可耻的,因为尽管这是我国同胞的愿望,
而且在大家的信任下我可能当选并任职,但另一个比我更有才能的人却会因此去职
……如果我参加竞选,我就会成为恶毒攻击和无耻诽谤的靶子,不但会被加上摇摆
不定的罪名,而且还会被诬为怀有野心,一遇时机便爆发出来。总之,我将被指责
为昏聩无知的老糊涂。”(《华盛顿选集》,第359 页。)
嘉庆四年正月初二,乾隆“圣躬不豫”,终于一病不起。嘉庆侍疾养心殿,乾
隆握住他的手,“拳拳弗忍释”,这里除了父子常情外,似乎也预示着他对权力的
最后依恋。他似乎因未能举行“九旬万寿庆典”而遗憾。可是上天不会再给他机会
了。第二天,乾隆病情加剧,终于驾崩。
就在大清举国为乾隆的逝世而披麻戴孝的同时,无数的美国人也在为他们失去
伟人华盛顿而悲痛欲绝。1799年12月14日晚,华盛顿因为顶着风雪巡视农场患急性
咽喉炎而去世。尽管他一再叮嘱死后葬礼不要过分,但当人们把他的遗体轻轻安放
进墓穴,牧师带领大家唱起葬礼曲、念了祈祷文之后,所有的美国人,都情不自禁
地恸哭起来。
东西方这两位巨人几乎同时倒下去了,但他们留给后人的政治遗产却是如此的
天壤之别。一个听从政治良知和国家民意的召唤,一个为权欲私心而敢冒天下之大
不韪。在民主与进步的意识上,乾隆与华盛顿相差何止千万里之遥。
乾隆帝终身掌权,从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父死的当天继位,他以乾隆为年
号执政六十年,在太上皇位上四年,创造实际掌握中国政权跨六十五个年头的空前
纪录。乾隆虽然树立了难以逾越的执政时间,但也给儿子嘉庆留下了一个非常棘手
的烂摊子。乾隆创造的“太上皇治国”模式,在清末又演变为慈禧的母后垂帘模式
这种“非常之道”,影响中国政局五十余年,给人民带来深重灾难。1911年10月10
日,乾隆诞生二百年又十五天后,武昌起义爆发,运转了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帝国迅
速被推翻,中国人无意之中以这种特殊方式纪念了乾隆帝的双百诞辰。乾隆“大清
亿万斯年之福”的构想破灭,终究未能逃脱历代皇朝盛衰的周期律。
而华盛顿的逝世却并未对美国的政局发生影响。人们并没有因为怀念他而多投
他所倾向的联邦党人的票。1801年,民主共和党人杰斐逊当选为第三任总统。华盛
顿以他的行动为后来者确立了典范。在美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中,除了第二次世界大
战中的罗斯福以外,所有的总统都是遵守了两任引退的惯例。1951年,美国国会通
过宪法修正案,正式将华盛顿开创的这一惯例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
在华盛顿逝世后的两天,国会发表悼念演说,称赞华盛顿是“战争时期的第一
人,和平时期的第一人,他同胞心目中的第一人,他是一位举世无双的伟人……”
事实上,华盛顿给予后世的鼓励和精神更是无与伦比。1932年,由于经济危机而变
得垂头丧气的美国人,为了振奋民心而举行长达九月之久的华盛顿诞生二百周年活
动。这一活动遍及世界八十一个国家和二百五十九个城市,人们在纪念中指出:在
充满暴政与压迫的当今世界上,华盛顿作为自由政治理论的主要倡导者出现于世。
这种国际性的纪念盛况,作为自发的国际性礼遇和友善是“史无前例”的。国父的
英名,再次帮助美国人民维系了对国家的坚定信赖,树立起巨大信心,最后得以度
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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