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藏北地势辽阔,山高地远,除了固定的节日以外,老百姓不易聚到一起。在哲
布时,发现远处山沟里有个小寺庙,寺庙边还搭了不少的帐篷,好像在搞什么活动,
我们便赶了过去。
西藏的寺庙分两种:一种是“某某滚巴”,表示这是一个十人以上的寺庙,有
殿堂,有僧舍;一种叫“某某拉康”,一般只有一间殿堂,出家人在十人以下,规
模很小,平时只能做些小型的法事活动。
哲布拉康今天刚好就在举行一个小的法事活动,周围的老百姓都聚到了这里。
像这种聚会,对老人来说,是一次虔诚的修行,对姑娘小伙子来说,是一次认识交
友的好机会。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说着各自的情况,为日后的交往打下基础。因
为我们的到来,掀起了聚会的高潮,姑娘们纷纷摘下围巾,竞相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男人们则骑着摩托,摆出各种神气的造型,要我们拍照。
这几年,草场分到户,牧民的生活稳定下来,马儿曾经作为牧民主要的交通工
具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代之而起的是草原上飞驰的摩托、大大小小的汽车。这些
铁家伙虽然不吃草、不吃粮食,但在藏北人眼里,它们仍如有生命的牲畜一样受到
爱护,被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们在哲布拉康耽误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已是黄昏。尼玛七村离哲布拉康还有
一段距离。在过一条小冰河时,大嘴陷到了里面。下午的河谷,风速在七级左右,
那真的是狂风嘶吼,沙尘弥漫。我架着摄像机,双脚分开,双手撑在摄像架上,仍
感觉身子直晃。
十一月在藏北陷车是没有去过的人无法想象的。两天前我们迷了路,车子下午
五点陷在一条冰河里,四个多小时待在车里,冻得人连说话都怕浪费热量。晚上九
点后才以两百元钱加二十升汽油的代价找到一辆大车强行拖了上来。
幸好这次是大嘴陷进去了,我们的车比他的车劲大,拖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尽管拉断了两根钢绳,折腾了一个小时,总还是把它拖了出来。
到村子时已经快天黑了,因我们人多,老百姓家里住不下。一个村干部叫我们
住到村委会去。村委会就在一条小溪的对面,大嘴试着想过,没想到又陷在了冰河
里,再一次把它拖了出来,我们知道车子是无法开过去的了,只能停在溪边。
停车处到村委会,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这点距离此时对我们来说,那真的是
艰难。狂风打着转地嚎叫,黄沙满天,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裹着厚厚的羊皮大衣,
戴着只露两眼睛的皮帽,仍冻得瑟瑟发抖。
大伙在老百姓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挪到了村委会,老百姓拿来牛粪点着炉子,
没一会儿,水壶就“咕咕”开始冒热气。
窗外,风沙依旧嚎叫着;土屋里,大嘴已开始缝补破手套,多普钦守着火炉加
牛粪,张捷和公扎整理各自的相机,金勇倒在垫子上睡着了,“呼噜”声和着水开
的声音,在小屋回荡。
明天,我们将开始拍摄藏羚羊。
来藏北前,两辆车都换了低温机油,说是能抗零下四十度,这段时间倒一直没
出现什么状况。第二天早上,我们的车怎么都发动不起来,油路被冻住了。八点折
腾到十点,我们的车才有了点动静。大嘴的车用了两个电瓶,仍不能发动,无耐之
下,我们先上了山。
现在藏羚羊的交配时间还没真正开始,不时能见到独个的雄羚羊卧在背风向阳
的地方。有经验的老人知道,藏羚羊交配前十来天,雄羚羊开始节食,把自己身上
多余的脂肪消耗掉,让身子轻便灵活,在接下来的争夺交配权的战斗中,才有获胜
的可能。一只公羚羊占有母羚羊的多少,跟它的战斗能力绝对成正比。
母羚羊成群活动,少则十来只,多则上百只。有的母羚羊群里夹着几只公羚羊,
都是头年出生的,个头已跟母亲差不多。今年交配期过后,成年的公羚羊就会把它
们带走。
抢夺配偶的过程异常艰辛,白天,公羚羊随时都得提高警惕,很少吃草,实在
渴得不行了,也是匆匆跑着到泉水处,舔上一两口,又飞快地跑回来,守着自己的
胜利果实。一不留神,自己的母羚羊就可能被其他公羚羊抢走。一般而言,一头身
体强壮的公羚羊,每季能占有十到二十只母羚羊。
村子后面的山坳里、山坡上是藏羚羊活动的主要地带。我们开着车,远远地绕
了进去。在行进途中的车子,藏羚羊是不怕的,一旦车子停下来,它们撒开四腿就
跑。藏羚羊是世上最敏感、跑得最快的动物之一,它们撒开四蹄,我们根本就撵不
上。
我们把车停在山坡的另一边,徒步悄悄向藏羚羊靠近。此地的海拔是四千六百
四十八米,风沙又大,空手走路也喘得厉害,何况我们还带着三角架、相机、水、
食物,困难可想而知。往往是我们才看见藏羚羊,人家就撒腿跑了。
大嘴他们上来后,我们分成了三组。我和多普钦一组,金勇和公扎带着一个老
百姓一组,张捷和大嘴一组。原想着三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中间靠近,应该有
所收获的。哪知道藏羚羊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就跑没了。
我们跟在藏羚羊的屁股后面转了五个小时,除了摄像机里小有收获外,照相机
出来的像几乎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大伙儿除了苦笑,没别的表情,撤吧!
就在我们撤下山,准备回村时,大嘴喊着我们快上去,说是发现了一只死的藏
羚羊。我们又赶紧开了上去。
死的是一只成年公羚羊,伤口在脖子上,内脏已被掏空。可能是猞猁之类的猫
科动物昨晚干的。
村子里的狗闻到血腥味后,都偷偷的溜了上来;秃鹫也开始在天上盘旋。
大嘴想拍秃鹫,便把狗赶走,把死羚羊拖到山上的平地里。十分钟不到,乌鸦
和秃鹫拍着翅膀落了下来。
一只成年公羚羊比家养公山羊大三分之一,够二十只秃鹫饱餐一顿。
大嘴很想把羚羊头取走,又怕老百姓告发。现在林业公安查得严,大嘴也怕惹
上“偷猎野生动物”的嫌疑,没敢动手。
藏北的生活是艰苦的,没有床,没有电视,没有澡洗,没有蔬菜吃……人的精
神却是愉悦的,每一天都在兴奋中度过。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
有什么样的景致和动物闯入镜头,正是藏北草原这种未知性,吸引着一批又一批自
然迷来这里闯荡。
我们在草原上转悠了一个月,由于工作原因,不得不回了拉萨。现在回想起来,
在沧溏的每一天都还那么清楚,心,仍在激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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