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当年的视角看起来,我爸已经不很年轻了,尽管比现在的我还要小上十多岁,
仅仅三十出头。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我爸说了那么多的话,讲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不是跟我,是
跟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男人——阚叔。阚叔的长相现在已没了一丝印象,可以确定
的是他跟我爸是非常好的朋友。后来,也就是在我家喝了一顿酒以后,他就走了,
去了辽西一个叫三线的地方。此后,我爸就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朋友。
当日应该是个礼拜天,因为我家的晚饭吃得比平时早很多。通常,都是全家人
围在炕桌上吃饭。那天没有,炕桌上只有我爸和阚叔两个,我妈我姐还有我都守在
外屋地热烘烘的灶台前。我弟弟那时还没出生,还在我妈的肚子里。灶台上的盘子
里有难得一见的荤腥,是我妈从我爸他们的下酒菜里可怜巴巴拨出来的。对我和我
姐来说,已经算作是赏赐了。尤其是我,——我姐比我大,乐不乐意也得让着我点
儿。
正时至夏季,家里的屋门和窗户一律大敞四开的,不时有穿堂风越过窗根下几
棵开花的姜不辣吹进里屋,再灌到外屋地来,掠过我们三人,沿外屋地的门飘散到
当院里去。家里养的几只半大的鸡正一边咕咕地叫,一边画圈儿地在当院来回转,
仿佛监狱里的犯人放风似的。我爸的话自是随着风一起来到外屋地的,不过,没有
散出去,飘进我的耳朵里了。
一开始,我更关心的还是盘子里的荤腥,所以听得囫囵半片的,直到盘子清澈
见底后,我才推开饭碗倚在里屋的门框上专注起来。那期间,我奶奶已经死了半天
了,到了我爷爷带着我爸四处寻找他唯一的哥哥,也就是我大爷的当儿。
我爸说那个哥哥比他大好多,一天夜里偷偷跑了。起因是不务正业,不肯跟我
爷爷学熟皮子手艺,只知道整天捧着家里的一把胡琴吱吱嘎嘎拉个没完,挨了我爷
爷的一顿揍。
我大爷的出走令我爷爷又气又悔,就带上我爸去寻他。几天后,还真的在镇上
寻到了他。当时,我爷爷正牵着我爸在镇子里四下转,就听见一串吱嘎吱嘎胡琴声,
是从一家客栈的当院里传出来的。他们赶紧沿着琴声过去了……
我爷爷苦苦相劝,我大爷终于答应跟他一起回家。随后,他牵着我爸的手到街
上买了些吃食回来。走到客栈门口时,我大爷把吃食递到我爸手上让他先进去,说
自己去上趟便所。
我爷爷跟我爸一边吃,一边等我大爷。结果,始终没有等回他的人影。为此,
我爸的脸上还挨了我爷爷狠狠的一巴掌。
这一回的逃离,我大爷没来得及带上他钟情的那把胡琴,再找的话可不那么容
易了。况且,我爷爷已伤透了心,拉着我爸回了家,发誓说今后绝不再找他了。所
以,我那个大爷后来始终下落不明。
我爸黑黑的面皮在酒液的涂抹下早已涨红起来,眼睛也一样,还浮动出晶莹的
泪迹,不过没有哽咽,继续讲着说:后来不久,我爷爷就被日本人抓了劳工,押到
矿上去挖煤。我爸年纪小没人照顾,只能带上他,我爷爷每天下井挖煤时,他就独
自在工棚周围玩儿。
我爸没有描述工棚周围的样子。不过,可以想象一定被密实的铁丝网圈着,门
口还设有岗楼,岗楼前始终立着日本兵,端着一支带刺刀的三八大盖,或许手里还
牵着一条虎视眈眈的大狼狗。
年幼的我爸并不关心身为劳工的我爷爷,每天究竟是怎样一种境遇,也不觉得
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多可怕,说他们其中还有人给过他糖块吃。
听到这里时,我很是诧异。在我懵懂意识里,日本兵只是一个单一的概念,他
们都是恶魔,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怎么会对我爸如此友善呢?
当然,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日本兵的这种举动,还由此做了进一步的联想。我
想象那个给我爸糖块吃的日本兵或许有一个跟我爸一般大小的儿子,或者是侄儿外
甥什么的。他很喜欢他,看见我爸,心里便涌起一片温情。
我还陷在日本兵甜滋滋的糖块里的期间,我爸已然开始讲我爷爷带着他随一大
帮劳工逃跑的事情了。说那天夜里,他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就被我爷爷夹在胳肢窝
里开跑了。先是和大家一起聚堆地跑,当身后投来探照灯光和响起噼噼啪啪的枪声
时,劳工们才四散开来,下草棵的下草棵,钻树林的钻树林。我爷爷和我爸钻了树
林。日本兵不肯放过他们,随枪声一起逼近了。情急之下,我爷爷就先将我爸举到
一棵树上,自己紧跟着爬了上来。
我爷爷始终一只胳膊搂着树干,另一只胳膊紧紧护着我爸。他们在树上躲了几
个小时,直到远近的枪声平息之后才爬下来继续逃。我爸说,我爷爷和他是那天为
数不多的幸免遇难的人,其他人多半被乱枪打死和抓了回去。
也不知道我爷爷是在逃命时受了惊吓,还是因为下井挖煤疲累过度,逃回家来
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死了。临死之前,他声音微弱地喊我爸过去,应该是有话对
他说。可我爸只惦记到外头去玩儿,没理会,说等他玩儿够了回来时,我爷爷已经
凉了。
我爸是这时候才开始哽咽的,揉着眼睛说他那年才七岁,就成了一个没爹没娘
的孩子,后来被邻村的舅舅收养了。我爸先说舅舅一家人待他不好,随后又有改口
说其实人家也没怎么虐待他。舅舅自己本来就养了一大窝孩子,再添个他,无疑又
多了负担。
我爸和阚叔一直喝到窗外折射着橙红色晚霞的时候才算结束。下地时,两人都
有点儿离了歪斜的,先在屋里握了一通手,半天不撒开。
大哥你不用送我!出了当院的门,阚叔朝回推我爸,没推动,因为我爸也在推
他,说啥也要执意送他一程。
我家住的那趟平房是南北向的,那趟房子东侧的把头儿和上一趟房子之间夹着
一条土道,那条道向北端伸展没多远就转向西边,沿着一个斜坡滑落下去。从我家
的门前看不见那条坡路,只能依稀看见远处的一些楼房,浸泡在傍晚红彤彤的霞光
里。我爸沿那条路去送阚叔,不多时,两个侧侧歪歪的身影便被晚霞淹没了。
当然,在两人下地之前,我爸的过去在我这就结束了。或许接下来,他还会在
送阚叔的路上继续讲,讲他寄人篱下的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以及后来又是怎么从
那个叫哈达河的地方来到哈尔滨的。不过,无论如何也飘不进我的耳朵里了。
从朦胧地认识我爸的时候开始,我就没觉得他年轻,我妈也一样。这绝不是他
们面相比较老的缘故,其他的孩子看父母也都是这样。在我们的眼里,父母们的起
始基本人届中年,之后便在我们日益的成长中开始一天天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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