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年,我家就搬到跃进街的一栋楼里。跃进街距我爸他们厂子和市区都更近一
些,周围坐落了许多当时名声显赫的大企业。
搬家那天,我家全部家当装在一辆马车上,由一棕一白两匹马拉着。它们身形
十分高大,屁股上分别烙有一串阿拉伯数字,据说曾是部队里的战马,到了和平年
代,无需再到战场上冲锋陷阵了,就转业到了地方。那时,地方企业里多半都有马
车,应该是汽车不够用,只能由马车补充。
我家的家当不多,一张一头沉的桌子和两个松木箱子以及一台缝纫机算是大件
了,剩下的便是锅碗瓢盆一类的零碎,被一根长长的麻绳子结实地捆着。除了家当,
车上还坐着我妈,怀里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弟弟。我也很想坐马车,可车上已
没了空地儿,只好和我姐跟着马车走。
跃进街那栋楼的屋子并不比原来住的那间平房大,还是两家合厨。不过优势倒
显而易见,可以享用上下水和暖气,拉屎撒尿也不用去外面臭烘烘的茅楼。
合厨的两家人彼此都称对方为对面屋。和我家住对面屋那家男的姓卢,比我爸
小几岁,可我爸一直习惯叫他老卢,两口子都是转业军人。老卢是厂俱乐部主任,
他老婆是厂卫生科化验室的。因为是双职工家庭,孩子也没有我家多,生活状况比
我家要好一些。以至于刚刚搬过来的一段期间,我们全家人始终有一种低人一等的
感觉。我妈更是如此,最初下厨房做饭总要和人家错开时间,目的是不愿看到自家
案板和灶台间明显的落差。
也就是搬到跃进街的那年,我上了学。按理,原本可以到楼后百米开外的那所
学校,因为它曾是我爸他们厂的子弟校。没成想就在之前一年,厂子竟发生了变故,
由一家分为两家,子弟校还划给了那一家。虽分了家,最初两边职工的子弟还是照
收不误。但我爸他们这边觉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就在距离跃进街近两公里的厂大
门对面重新建了一所,是一趟像我家先前住的那种平房。这样,我就成了那个学校
的第一批学生。
学校刚建立的时候,设施十分简陋,桌椅和板凳只是钉在木箱子上带毛刺的一
块块六零板子。那些木箱子在别处根本见不到,它们原本是用来装炮弹的。因为,
我爸他们厂子是一家归属国家兵器工业部,专门生产炮弹的兵工厂。这是一个秘密,
只有厂子内部人知道。
那期间的我爸已经不用下车间干活了。不是做了领导,而是被安排看厂子的大
门。看大门是大家的说法,我爸自己不这么说。有生人问起他的工作时,他一向回
答说在厂警卫排。
既是一家兵工厂,当然不允许外人擅自进入了。我爸的工作就是看好厂大门,
要想进去,必须亮出本厂的工作证才行。
我爸的秉性有点儿闷,好听点儿说叫不爱说话,难听点儿就是一杠子压不出个
屁来的那种人。这性格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也可能是小时候的经历使然。不爱说话,
便不善与人沟通和交往,也就没人跟他走得很近,除了当年的那个阚叔,而他已然
远在天边了。
看大门的活儿相对下车间毕竟不是太累,对喜欢享受轻快的人来说也是求之不
得的。想想我爸,既然不善与人沟通,是怎么得到这个好差事的呐?
后来,我发现另外几个看大门的人都和我爸的秉性差不多,隐约明白了,恰恰
是他们的性格,让他们打心里将更多人拒于千里之外。这似乎更容易做到铁面无私。
确实有人在这方面给予过我爸相关的评价,说他很死性,看大门时只认证不认人。
可令我不解的是,我爸自己是这样的性格,却不希望我也像他一样。其实,我
根本没有他那么闷,比他爱说多了,只是要看什么场合和在什么人的跟前。比如我
在跟玩伴讲看过的电影或者小儿书的时候是挺能白话的,甚至有时还不识时务地跟
一些大人讲。对象从不会是我爸和我妈,他们根本不给我面子,会满眼不屑地说我
就白话没用的的时候有能耐。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到了公共场合就变得蔫巴下来
了,上学以后尤为明显,一被老师提问,就满脸通红吭哧瘪肚的。老师跟我爸说这
孩子有点儿苶. 我爸回家后就骂我,说,妈了个屄地竟让人说你苶. 知道啥叫苶吗?
就是傻的意思!
我不可能傻,只是相对内向罢了。我爸应该懂得,这和他的遗传基因是有关系
的,哪能怨我呐。不过,被骂以后,我倒是暗自发誓说今后一定不能再让人说我像
傻子,并就此强迫自己朝着和内心相悖的方向行事,课堂上经常举手发言,还主动
报名参加了校文艺宣传队,渐渐地成了一个看上去不那么苶的人。
我得承认,我爸身为男人还是非常能干的,家里所有体力方面的活儿,一概由
他自己承担,比如挖菜窖。那时各家各户都得有菜窖,主要用来储存越冬的白菜和
土豆。我爸是在楼东侧其他人家菜窖的空隙间选的一块地方,他先朝手里啐两口唾
沫,接着便抄起从厂子里借来筒锹吭吭挖起来。其间被对面屋老卢经过时看见了,
寻到跟前来问用他帮忙吗。我爸知道老卢只是客气地做一番姿态罢了,一连说了好
几个不用。老卢赶紧就坡下驴地走掉了。
最一开始,我爸完全能应付得了。就是挖了一人多深,他也能一锹一锹地把土
扬上来。可到了两米左右时就不行了,得有人帮着用绳子拴着土篮子把土一篮篮地
拽上来,我爸就令我和我姐干这事儿。我和我姐加一块也没有多大劲儿,连半篮子
土拽起来都吭哧吭哧的满脑袋流汗。有时候刚一拽上来就泄了力气,只能把土朝就
近的地方倒,结果一多半又哗啦啦地滑落了下去。气得我爸在底下直骂,说养你们
有他妈了屄用。
老卢家挖菜窖时就不用这么费劲,动手前已找好了帮手,中间阶段也有人主动
过来帮忙。人缘好是一方面,主要的还是那些人愿意巴结他,希望俱乐部有新电影
的时候从他那儿得到一些施舍。
我当然很羡慕老卢家在这方面的优势,可我更羡慕其他一些人家。那些人家干
这等事情从不用大人动手,孩子就行了。那些孩子都比我大,有的是同胞兄弟,有
的不是,完全是出于哥们儿情意拔刀相助来了。他们总是干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的。我那时就想,自己将来也要交一些这样的朋友。
我爸虽然不善于与外人交往,却很会经营自己家的日子。看厂大门的工作是两
班倒,就是说两天里有一天是歇着的。歇着的时间,我爸很少会用来睡觉。当班儿
总是两个人,晚上是可以轮流睡觉。不睡觉干什么呐?厂子里地方大,除了稀落分
布的厂房外,剩下的基本都是大片的树林及荒地,我爸就选择了一处开垦出来。他
开垦的那片地位于靶场旁边。靶场是用来打炮的地方,不是朝空地上打,而是朝一
个混凝土筑成的拱形洞穴里,目的是要检验生产出来的炮弹是否合格。我爸就在叮
叮咣咣的爆炸声里春种秋收,果实是茄子、豆角、白菜、土豆一类的菜。我家当时
吃菜基本不用花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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