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家是由我爸撑起来的,这便奠定了他在家里举足轻重的地位。所有人,包括
我妈在内,都敬着他,怕着他,更让着他。他自己更是将当年苦难经历作为资本,
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全家人的尊敬。
我妈是经人介绍嫁给我爸的。她是呼兰人,算是那个历尽坎坷和生命短暂的女
作家萧红的同乡。她没有像萧红那样与命运相抗衡的精神,不过也没有那么多凄苦
的遭遇。她是俗人,嫁给一个俗人,也认同自己过的这种平淡而又平静的生活。
我出生的时候,那场所谓的自然灾害已经过去了。不过人们的日子还是过得很
清苦,除了过年,平常基本享用不到什么好油水。我爸胃不好,一吃硬食就闹肚子,
以至于粮店每月供应的细粮基本归了他。不光是细粮,能与细致贴上边儿的其他吃
食也多半是属于他的。后来,也就是人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的时候,他的盘子里更
多的都是鱼,各种鱼。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还是让我暗自垂涎而又装出一副视
而不见的样子。起初,我爸多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说你们也尝一口吧。却没人敢
伸筷子。大家都清楚如果谁真的尝了,无疑是在侵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我爸
由于鱼不够吃而叨了一口我们的粗劣的菜,并因此导致了他的跑肚拉稀,那我们可
就罪该万死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我爸也已变成我现在的年纪,鬓发间可以寻见了几分秋天
的颜色。成长让我获得了不少知识,同时也让我对凡庸心生厌恶之情。于是,对我
爸再不像以前那么敬着怕着了,开始蔑视起他来,觉得他是个怯懦而又自私的人。
正是因为他的怯懦和自私,让人都疏远了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家又一次搬家了。先前那次是朝市区靠近,这一次则是向远处偏离。因为,
厂子新落成的一大片家属楼位于南端的近郊。虽然相对远了一些,房子的尺寸却增
大了不少,两屋一厨,还是独门独户的。对我家来说,应该算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一次迁徙。
本来,我爸在厂运输队排到的是第二天的班儿,当天要做的只是把一些零碎的
家当统统打包。谁知后来有一辆车因为前一家人搬得比较迅速,提前大功告成了,
司机就问我爸是否当天要搬。按理,我爸应该不用那么急,打包的事情才只进行到
一半。可他看有机可乘,当即便对司机点了头。结果,搞得全家人措手不及,乱了
阵脚。最终,还是由我出马收拾了残局。当时,正有我的几个哥们儿给另一家帮完
忙,刚一身臭汗地坐下来准备享用一顿好酒好菜的时候,就被我寻上门来薅出来。
他们心里虽有些不愿意,却也不好说什么。等到搬完了家,已经傍晚时分了,我妈
也没腾出机会做好吃食,按理应该找个饭店对人家给予答谢。我爸没那么做,只是
买回一瓶劣质白酒和几样熟食和罐头应付他们。这我也没办法,尽管算是长大了,
但还没就业,兜里根本没有银两,只能带着对几个哥们儿的歉疚之情将自己灌了个
酩酊大醉。迷蒙之中,我爸叨咕着骂我,把我骂恼了,冲他立起了眼睛,含混地嚷
嚷着说,你还骂我,要不是我,就是哭,你的家今天也搬不完!
我当时是因为喝醉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可那却不是醉话,而是宣泄出了内
心里对我爸的蔑视。
应该是被我伤及到了痛处,我爸哑口无言了,好半天才骂了我一句滚你妈了个
屄的。虽透着气急败坏,却没有多少底气……
我爸自然不可能因为我酒后一句对他的批判发生任何的改变,反而随着头上秋
天的颜色日渐加重变得更加闷了。他现今还跟我妈住在那套房子里,只他们两个。
每天,他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剩下的就是像一只羸弱而又孤独的猫一样楼前楼后来
回游荡。见人也不吱声,最多只是龇着残缺的牙跟人笑笑。
我妈呐,作为我爸此生这出戏里一个配角,当然也跟我爸一起老了。她从不随
我爸一起出来,喜欢待在家里绣十字绣,已经绣了好多的牡丹和红鲤鱼,统统镶在
木框里挂在墙上。几十年来,任何时兴事情我妈都没落下过。早年,兴刺绣时,我
家就四下鲜花绽放。随后,又兴过钩针,我家便又到处银装素裹。再后来,还兴过
只有本厂家属中独有的一种事情,将装炮弹的塑料桶改装成花瓶。那种塑料桶有大
有小,有粗有细,是根据炮弹的型号而定的。最初,人们只是把它偷偷带回家做储
藏罐。小孩儿们则更喜欢用其演绎自己心目中的大炮。将盖子扣紧,然后放在地上
用脚猛踩。脚落在塑料桶上的一瞬,随着一声砰然的巨响,盖子就狠狠地被射了出
去。
后来,也不知是谁,应该是女人吧,灵机一动地生出用它做花瓶的念头。用塑
料桶做花瓶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剪子活儿,和许多年后人们用易拉罐儿做烟灰缸
的方式很接近;另一种做法则更像加工玻璃花瓶的工艺,得先将塑料桶用火烤,烤
软后对着桶口使劲吹,吹起一个圆圆的肚子来。接着,将桶口剪成花瓣儿形状,还
得经火烤,烤完了再用手捏出花瓣儿的凸凹。就这样,由于只是一时时兴,这种东
西现在已经见不到了,就像我爸他们厂子永远没了形影一样,早已改头换面地盖起
了一片新派的商品住宅楼。
现在的我妈时而也会出门,多半都是礼拜天的时候,徒步去几公里之外的一个
天主教堂。多年前,她就成为了主的一个信徒。我始终不清楚她是真的想要那个西
方的主解救什么,还是又在赶时兴。
如果将视点拉回从前的某个角度,现在的我理当也已老了。到了这个时候,我
开始像当年审视我爸一样审视起我自己,从开始到最后地审视。当然,我的最后还
没有到。不过,却从我爸形影间依稀地寻到了一些迹象。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有意甚
至强行纠正自己,竭力朝着与原本秉性相反的方向努力,而是开始适应顺从。除了
工作不得不应付,再不愿于芸芸众生中抛头露面,即便露面,也一概是能保持缄默
就不轻易开口。我还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看不出任何新意,渐渐的心灰意冷起来。
以前的一些朋友相继疏远了,觉得彼此间的往来也无非一种重复,何况时而还会感
觉到一些看似亲密无间的友情背后,晃动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利益呐。当然,没有利
益关系的朋友也有几个,只是到一起时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其乐融融。既然如此,不
见也罢了。
——我原本不想沿我爸的路径走,一直引以为戒。现在看来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最终还是走到他颤巍巍的阴影里了……
眼下又是一个傍晚,霞光不像当年,也就是我爸送阚叔的那天那么完整,被割
成了一些碎片,掩映在高低错落的楼群的夹缝间。尽管如此,我却还是见景生情地
想起了那天的景象,并渐渐将那些霞光的碎片拼凑起来,还原成那天的样子。于是,
就又看见了我爸和阚叔的身影,正栽栽歪歪地迎着那片霞光而去。
接下来,我又一次和我爸一起沿着他的人生轨迹平行地走起来,时而井然有序
;时而枝蔓纵横。不过,走来走去,那片晚霞一直没有散去,始终笼罩在头顶上…
…
其实,那天当我爸执意要去送阚叔时,我妈说我爸有点儿喝多了,让我跟他一
起去看着点儿。
我爸说自己没事儿,用不着我,我就没敢动,守在门口和我妈一起目送他们。
等到两人的身影淹没在霞光中的时候,我妈再次不放心地对我说,不行,你还是跟
着点儿他吧!我就放开两腿追了过去。我没有追到我爸和阚叔的近前,怕他朝回撵
我,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地尾随在后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