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忍未必触目。当残忍被顺受,它便会化为惯性,化为感受与认知的怠惰。正
如我也曾无心理会,我的父母,所有需要离开故土投奔儿女的父母,他们在奔赴远
方之际,会怀着怎样的不舍。不过是几间旧屋,几棵老树罢了。不过是一条行人稀
少的土街罢了。偶尔会看见一个神情寥落的佝偻老人靠墙坐着,几乎看不见年轻人。
那正在节节败落的村庄,他们是怎么个舍不得?
这里是家呀。他们也总是这样解释。
但他们还是顺从了儿女。父亲生命里最后的六年,大多是在伊城度过的,直到
病逝。尽管他们老说住在这里“不安生”,但还是住着,上楼,下楼,在屋子里转
圈,或者到院子里,到金水河边跟陌生人聊天。
父亲的周年祭在农历小满前后,正是蚕蛹结茧,桑葚成熟,小麦灌浆的时节。
我在麦田里。麦子茎秆青碧,从根到梢都是湿的。还可以坐在坟头边的田垄上抽支
烟,而不必担心会引燃一片叶子。一次点两支烟,坟头放一支,我抽一支。我们都
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我极少跟他长篇大论地说话。不习惯。好在还有烟。想说什
么总会有凭借的。烟就是凭借——他抽完了,你也抽完了,就再来一支,根本不用
废话。
他的“不在”,在烟的气息里变得更加确凿。
早年把世事看得轻易,目光总是投向远处,顾不上细细琢磨沿途的遇合,也不
曾十分重视他的“在”。父亲的“在”是一种不需要论证的公理,是从我们出生就
已经先在的、可以随时援引的前提,是人生一切推导无须明言的依据。那种“在”,
不是生命里偶然介入的元素,不会特别引起注意,仿佛他会一直“在”那儿,理所
当然,不需要条件。然而有一天,“在”的条件被命运剥落,我们的公理被摇撼,
进而被推翻——那个人,他“不在”了。
回家也不再能够接近他。“不在”布满了院子。在形式上,这个被叫做“家”
的地方一切如故。院子与几年前一模一样,街巷也一模一样,门口还放着他喜欢坐
的青石板,影壁前的苹果树上,他修剪凤凰棵留下的斧痕历历如新。只是那个人不
在了。“不在”成为被谜团包裹的刀刃,寒凛凛的,却无从捉摸。
父亲的欢迎也已“不在”。这个家里,兄弟姐妹加上他们的丈夫妻子和孩子,
乌泱乌泱一屋子人。他们大多健谈,喜欢高声大嗓、排山倒海地说话。这热闹是空
心的,无趣,令人生厌。在沸沸扬扬的语音里,父亲的曾“在”如同虚拟——在大
脑的记录中确实有,却仿佛并没有在时间之内发生过。我在沸沸扬扬的语音里发呆。
我这个人,我的怀念,俱如虚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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