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89年夏天,我写给一个人的毕业留言是:但愿人长久:“,;‘- ’、?!
……”(?)——《》。
半是游戏。大家互赠同一句话,每人随意在后面列出所有的标点符号,根据标
点顺序推测性格。尽管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但是,我和几个男生围坐在一间光线
暗淡的宿舍里,还是饶有兴致地在纸上涂来涂去。我这个标点顺序被解释为:于无
常中追究意义。
想起这个游戏是由于我收到了洪洧的电话。洪洧就是接受这句毕业赠言的人。
那一年,我为了和男友在一起,回到伊城一所高校教书;他为了和父母在一起,返
回老家云台,后来又拖家带口到了北京,在怀柔安置下来。
久不联系,他第一句话便是,猜猜我在哪里?他极少这么一惊一乍地说话。我
第一个反应是:他到了伊城,甚至,已经到了我此时所处的办公室门外?我按下陡
然涌起的高兴,说,你这毫无悬念的家伙还能在哪,无非待在地球上,不是在这个
角落,就是在那个角落。他说,我在你的宿舍楼下。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所指
何处。这么说他是在复旦。隔了这么久,他提到的那个旧场所有些令人恍惚。我依
稀记起那个二十年前的青骢男孩——也是初夏时节,他手搭凉棚看着我宿舍的窗口,
嗓音戗直地大喊,马老,下楼!像许多校园男孩一样,当年的洪洧一头乱发,白衬
衫松松垮垮拢在牛仔裤皮带里面,有种泼泼洒洒的萎靡。他太瘦了,站得又有些歪
斜,仿佛风再大一点儿他就会给吹到半空里去。
洪洧历数着那些令他心醉的“不变”。这些旧楼旧馆一处也没有动,他说,五
号楼还是住着五颜六色的女孩子,曦园也是当年的样子,荷花快要开了,苏步青题
词的粉壁——记得吧,咱们当初挤在那里拍照来着——也还是旧模样。
这怀旧的人,会不会再次手搭凉棚看向那个窗口?毕业这么多年,我们前前后
后也就见过两次面。我也还记得几年前见过的洪洧,在一帮膀大腰圆甚或白发历历
的男同学里面,唯有他依然瘦弱颀长。他笑容明朗,一袭黑色风衣,连发型都还是
学生时代的样子,与那种暮气乍现的气氛有几分不搭。至少,在外壳上,他也属于
“不变”的部分。
只有树变了,他说,还记得那些小树吧,当时你还拿它们来比我,现在我还是
瘦,树可是已经长得又高又壮了,你楼下全是大片大片的树荫,我还不如人家树呢。
我笑起来。遇到故交,人就一下子返回原形,成了当年那个孩子。我说,到底是你
比树好,树可不能到云台长几年,再到北京长几年,天南地北地转悠。他也笑,一
边笑一边慨叹,天南地北地转悠,心里惦记的就那么几个去处,可惜都变了……还
是复旦好,知道留着这些老地方。
嗯,我说,复旦懂得你的心肠。
我曾以为我哪里也不怀想。但是这个下午,洪洧在复旦园里心情复杂地闲逛,
我们说了许多话,说起曦园,燕园,草坪上的恋人,袖珍教室和通宵舞会,当时喜
欢过的人,以及那个告别的夏天,从我们心头碾过的属于青春的无畏与悲怆。岁月
留给人的刻痕深浅不同,但是,刻痕总是有的,有些轻描淡写,有些凶险狠辣,我
们能够经受的时候,那些天真,热情,梦想,都已经石化了。当时年少,我们曾经
天真地,满怀热情地在那里度过,嘴里唱着“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辛苦到处奔波流浪”,浑身却充溢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欢乐与疯癫。
不知道从哪天起,故乡的青山远了,我们不再把将来挂在嘴上,也羞于说出梦想与
忧愁。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不再东张西望,我们开始清减,放弃,对沿途所遇的事
物扫视而过。
我们听从了谁的教唆,被谁带向了远方?
远离之后回首,哪一道往日的河岸还看得清楚?
想不时回去看看的地方并不多,但也如洪洧所言,那些旧场所大多已经改变,
或竟完全湮灭了。只是,所有隐遁的时间都会化为“此刻”的酝酿池,会布散某种
属于过往的特殊气息,虽然难以觉察,却不能不时时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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