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过最难挨的一段时间。我能够做的似乎唯有上路,不停地奔走。妈在伊城,
豫北老家并没有谁等着我回去,这样的长途奔袭显得毫无理由,我还是莫名其妙地
要驱车上路,向那个方向开过去。偶尔,车到中途便停住了,有如被某种巨大的理
由陡然拦阻。我开下高速,漫无目的地拐上乡间公路,在荡起的尘土中穿过一个又
一个村庄。不知道究竟要开到哪里才是穷途,才愿意停下来号啕一场,然后返回?
沿途的景象似是而非,与我充满了隔阂。
不在就是不在了,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到。
这无可挽回的“不在”,是我遇到的第一件无力消化的事。我本来以为,父亲
的离开虽然令人悲痛,但只是人生必须接受的事件之一。不是吗?父亲从来都不是
一个可以永在的角色,他会变老,会生病,会突然从你的生命场域中撤离。这完全
出乎意料——最初心情近乎麻木,甚至有略微的轻松,仿佛随着他的离开,他解脱
了,我也解脱了;接着便寂若真空;然后,那种情绪才慢慢袭来。心里壅塞的是一
些垂坠之物,斑驳杂陈,类若哀恸,又不纯净,仿佛哀恸留下的渣滓。不知道从什
么时候起,我陷入了沼泽般的虚无。
祭奠仪式太多了。祭奠先是每周一次,然后是百天,还有一两个月就会到来的
鬼节,然后是周年,一周年,两周年,三周年。那些壅塞物,好容易按捺下去,又
一再被翻搅上来。摆在灵位前的供奉令人难受。供奉越丰盛,看着越让人难受。他
不需要这些了。他的肉身已经化为泥土,什么也不需要了。我们的供奉只是给自己
的安慰。他也不会再有期待。从今以后,我们即或有所成就,也只是给自己的了。
成就与我们的生命背景相脱离,失去了本来的重量,变得轻浮,功利,像一桩将要
在街市上发生的交易。是吧,你也知道的,这种堕落仅仅在你这里发生,却不是你
造成的……许多时候你只能端起酒杯,喝一口,再喝一口,喝到发呆。
有时喝得不像个样子。烈酒入喉,只是酿成了倦怠和昏迷,壅塞物并没有清除。
它高耸而且迫近,就像王屋横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崩解。我怀疑是不是因为说
得太早了。我还没有消化,就经不得折磨,把这痛楚全部招供。这样“说出”,等
于贸然划破了一桩密语。是否那种肤浅的絮叨破坏了内部蕴藏的势能,进而,需要
讳言以敬才会清晰呈现的命运,就此改弦更张?我走在路上,沉默或者号啕,却不
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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