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十几岁出来读书起,霆子的人生一大半都是在伊城度过的。但是,已经三十
多岁的霆子与这个城市依然不投合。他更像个隐居山林的侠客,待人接物的方式始
终有着不切实际的豪爽,但凡谁有麻烦,不问轻重,甚至也不问亲疏,他总是调兵
遣将、两肋插刀的架势。他凭着那一套江湖义气在伊城开拓着自己的世界,却一直
不懂得如何与这个城市得体地相处。酒后的斗殴没轻没重,对方敌不过,喊来了警
察。霆子的帮手一哄而散。醉酒的霆子没跑。跑什么?他说,这种欺软怕硬的孙子,
本来就该打死。此前类似的事也曾发生过,一帮人惹是生非,但只要闯了祸需要有
个人承当,那人准是他。当霆子身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始终不曾想过其
中的危险:在这个一切皆可交易的城市,一个并无强大的物质基础的人,单靠一腔
义气去维持从不低头的江湖豪气,是多么不自量力。每当我开口劝他,霆子总是反
问,不这样,能怎样?
能怎样,我回答不了。伊城还有多少像霆子一样的人?他们从乡村来到这个城
市,两手空空,心怀奢望。年轻的霆子们盼望一蹴而就。然而,城市远非他们预估
的样子。顺应着生存的提醒,他们很快就把自己磨成了另一种模样。这个城市是怎
样左一刀又一斧地矫转着他们的方向,不堪思量。很多时候,他们别无选择。
十年前,受不了拘束的霆子离开单位自己经营第一份生意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我只陪他在商铺里待过一天。一天我就再也不去了。身体的疲累倒在其次,那份儿
盼望顾客,或迎合顾客的低矮心情,我受不了。年纪轻轻的霆子竟然坚持下来了。
第一个月,霆子赚到了三千多块。在当时,那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但是紧接着,
他被来自公安局的制服一开口敲诈了三千块。制服说,霆子经营的碟片里有色情段
落。霆子不让找人讨回。理由是,这次讨回,还有下次,穿制服的想对练摊的下手,
一秒钟就能找一万个借口,不如顺了他,以后倒有许多方便。凭着这种化敌为友的
城府,霆子的生意虽然起起落落并不顺利,一直也还过得去。起初转手光碟,然后
开酒馆,再后来做建筑管材,霆子的生意越做越宽,在各种场面上的朋友也越来越
多。只不过,每次回头看他走过的路,我都会心情复杂地看到周遭的污脏怎样一层
一层地浸入,改变了他的质地——在日渐娴熟的敷衍下面,霆子的算计渐渐成为习
惯,性子也越来越狠。
被制服敲诈以后他又接续遇到过什么,霆子极少说起。如今,面对任何劝诫他
都会反问,不这样,能怎样?霆子一脸鄙夷地摇头,在这个城市说了算的是些什么
东西?给几根骨头,什么事都替你拦,比他妈狗都下贱……你说,你们不败坏,谁
败坏?
我哑口无言。其实,他也一样败坏了。我们都在败坏中,谁也躲不过。
看看他的来路我的心肠也如同母亲。我也格外想质问,再怎么他也是你的兄弟,
你竟然不管吗——那本来心肠温暖的孩子,那曾经努力为自己挣生活的孩子,那不
喜欢逆来顺受的孩子,那到处惹是生非的孩子,他,以及那帮和他一样营苟混世的
孩子,不靠着彼此抱团,不靠着拳头,又能怎么样呢?母亲的墙上,写满了痛惜和
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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