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经过许多跌宕,虽然算不上惊心动魄,但我自以为,在岁月的教唆之下,我至
少已经懂得安身立命四个字的分量了。我也开始理解人的忍耐。霆子对这样的妥协
不以为然。你总说忍耐,他问,你有安稳的职位,不需要为生存奔命,你忍耐,可
是,你又怎样呢?
若干年前,有个人远行之前,留给我最后一句话:要耐烦。
这人是知道的,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强烈或长久地吸引我。从复旦毕业来到伊城
的时候,这个刚刚开始扩张的城市在我眼里土得掉渣。对于一个一张白纸的孩子而
言,上海的涂染力是彻骨的。我的乡村成长经验,在初入上海的时候,在十六七岁
的年纪就被全面涂覆。四年后,我穿着开司米毛线短裙,骑一辆26吋的斜梁自行车
穿行在伊城的大街上,只觉得尘土四起的伊城就是个小县城,又破败又局促。我带
着微微的蔑视在这里驻扎下来,根本没准备在这个城市度过一生,更没有深入并了
解它的动机。
连我自己也以为我是喜欢变动的。来到伊城以后,我跳槽再跳槽,几番进出围
城。以一个朋友的话来归纳,这个人总也不见安生,一会儿换单位了,一会儿换人
了,一会儿又换单位了,一会儿又换人了,作成精了。许多人的职场变动是沿着同
一条职业方向,是秩序井然的台阶式移动。我则是另选一条路再来,每一次跳槽都
是对过去的全盘搁置。这种反复的从头来过,意味着职业方向的改弦更张,也意味
着职场资历的断裂。我的简历也就如命运本身,有着触目的不连贯:某年某月毕业
于某高校。某年到某年某高校教师。某年到某年某企业挂职。某年到某年某机关单
位任职。某年到某年某高校读硕。某年至今另一单位任职,写作……这期间,我经
历了两段婚姻,几段不知深浅的恋爱。每一次心动,都说过生世不变的话,只是后
来,都变了。
因而,即使把自己弄到不得不随时准备逃逸的霆子,也有资格问我,你又怎样
呢?
我又怎样呢?很难说年过不惑却依然独自游荡的生活与我曾经向往的“安生”
有着怎样的距离,但是,惬意于某种形式的生活——即便那种生活在别人看来是寂
寞的,危险的——这个算不算是“安生”之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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