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院子被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街截断。
我在那一带徘徊,直到看见那一小片杨树的时候才确定,那就是西屋的旧址。
杨树是父亲亲手栽下的。父亲栽了五棵树,沿着老屋的宅基线,后面一溜三棵,前
面两处屋角各一棵。我原以为他是栽给五个儿女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立下
的界标。
老院子是曾祖父母留下的,是北方最普通寻常的四合院,四四方方,门开东南。
堂屋五间瓦房,东西各三间厢房。曾祖父母生养了四个儿子,他们去世后,堂屋分
给三爷和四爷,我的祖父是长子,分了东屋,二爷分了西屋。后来,二爷带着儿子
外出逃荒,不小心把孩子丢了。二爷痛愧之下离家寻子,一去不回。二奶奶远嫁异
乡,没几年就亡故了。西屋空了好多年。父母结婚以后借住西屋。我就是在西屋出
生的。这屋子前面原来有棵枣树,后来因为修路,枣树被刨掉了。父亲说,二爷父
子失落以后,二奶奶天天沿着这棵树爬到西屋房顶上痛哭。每到过年,父亲都会叮
嘱我们,别忘了给西屋贴上一副红对子。屋子塌了,他便栽了树,嘱咐把对子贴到
树上。直到临终,父亲还在惦记这早已坍塌的屋子。那产业是人家的,他说,好好
给人留着。
如今,街道横平竖直,早已没有我记忆里的弯转和坡道了。几乎所有的住宅都
经过了翻新,家家户户高门大院,簇新的楼房。父亲亲手栽下的杨树被大街和四周
的楼房包围,显得孤苦伶仃。人们似乎过得舒服了许多。以后呢,以后人们凭什么
把舒服日子持续下去?我不知道。
过不了多久,这片华北平原上最肥沃的田野也将消失。作为省级规划目标的
“城镇化建设”波及到了我的故乡。我难以估计这个规划将会在故乡的土地上加减
些什么。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父老乡亲将失去他们的耕地,宅基地,甚至失去他们
的坟地,每人获得四十平方米的住所,也许在二楼,也许在七楼,都在水泥匣子里
;死后被火化,装进一个更小的匣子。故乡将和父亲一样“不在”。我们的根脉正
被毫无商量地斫断。我们将只能在虚构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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