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和玉表姐聊天之前,我不曾想到一个把日子过得兴兴头头的人会这样说话。
我以前从来没有跟她深聊过,她精明强干,活得气派周全,不是我喜欢对谈的类型。
而且,在我的臆测里,这缓慢的乡村时光是宜人的,一个自始至终在这里生活的人,
比起我这样的远游者,要安生。
年过不惑的玉表姐神色萎靡,显得苍老过度。我至今记得她十七八岁的样子,
白净高挑,眉目清秀,有一种格外肃静的气质。如今儿女大了,玉表姐得空便做起
服装生意,把家里的几间破屋转眼翻盖成了三层楼房。提起她持家的本事,街坊邻
居无不夸赞。
但是玉表姐说,活得不值啊,唉,不值啊。
她说一闲下来就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了,心里空得很。她说,年轻的时候不懂,
觉得那些出家人都是神经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苦行僧,现在呢,一天到
晚想着出家去修行。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女儿出嫁了,舍不得。她说不是,她是觉得
可惜。她说她自己拼着吃苦受累,就是想让他们好好念书,长大了有点儿见识,别
像她一样活得像糊涂虫,可是现在,一个早早谈起恋爱,一事无成就嫁了人;另一
个,刚上完初中就死活不想上学了。玉表姐抹一下眼角说,到底还是落了俗套。她
长叹,有时候赶集出摊回来,晚上坐在那里数钱,数得心里那个空啊,觉得这钱挣
的,真叫没意思……这么些年挣命,钱有了,楼盖了,可两个孩子,都荒了。
这重锤击鼓的家常话,说得令人惊心。孩子荒了,并不是她哪一点做得不够,
而是,整个乡村都在这样的荒废里延搁着,她的孩子,自是难以幸免。但我还是劝
她,要说服儿子继续上学。玉表姐长叹,没学可上啊,现在乡级高中一所都没了,
县一中又是查分收学生,缺一分交一万,排队都排不上。这一茬小孩没几个正经学
的,学校不管,老师不问,家里大人惦记着挣钱,都出去打工了,把小孩往家里一
扔,爱学不学。没出路,小孩就往下坡路上混,不是成天窝在电脑前头玩游戏,就
是吆五喝六吃喝打麻将,勉强上了学,也还是胡混。荒了,都荒了。
已经是月上中天,院子里又安静又清凉。我沉浸在她的绝望里,那种在心头出
现过许多次的悲哀正在卷土重来。人们的收获各不相同。但许多孜孜不倦的辛苦,
不过是致力于改造生命的外壳。那个壳,恰是容易破的。如果说,生命的重复与坠
落已经是不堪忍受的事,那么,谁又能够忍受这种重复与坠落在下一代那里变本加
厉?这些生在乡村并将在乡村长大的孩子,他们读着一年级的时候、读着五年级的
时候,心里或许都有过向往,只是,成长环境中可汲取的精神给养几近枯竭,儿时
的向往,在成年之前就会灰飞烟灭。而孩子身边的大人,几乎没有能力觉察这属于
人生的大悲哀。天真烂漫的孩子一直在改变,直到他们变得沉默,抵触,躁狂,变
得对世界充满了恨意,许多做父母的也不明白,孩子究竟是怎么了。玉表姐,这个
希望孩子跟自己活得有所不同的母亲,她觉察了。但这样的人正在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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