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难以设想他们还可以指望什么,是即将到来的、要把他们改头换面的“城镇
化”,还是像我这样置身事外才会暗暗怀想的旧生活?生活方式的变化有如酿酒,
需要缓慢的酝酿与调配,不可能匆忙勾兑,一蹴而就。
面对故乡,我在局外。这片土地的生活趋向与我的盼望无关。我没有资格因为
自己留恋青铜和木杈,就希望别人刀耕火种。我的怀恋只是生命之初的天真里漏下
的碎屑,是人当年少、无忧无虑的轻快,是辛苦承担的乡村生活边缘的装饰,是我
一个人的永不再来,与眼前的乡村,并没有实质性的关联。我的乡村终会消失,正
如一切缓慢的事物终将被取代。
所有的提问者,参观者,“规划者”,皆在局外。谁也没有资格劝诫别人的生
活,没有资格希望别人移动,或者不移动。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喜欢飞翔,就把别人
活着穿在钢针上,放在纸张的夹缝里,化为标本。
人们总是想逃。怀乡或隐居,只是我们逃遁的方式之一。
隐居瓦尔登湖的梭罗说,家具越多,越不自由。只是,丢掉家具,从命运赋予
的外壳里脱身而出,就行了吗?如果行,出逃的人们为什么要回去?逃离,还是有
所待。有所待,总难免负累。
最近,我认识的一位长者,声称自己再也不写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因为
她五十五岁了。在五十五岁到来的时候,大多数女人会被宣布“退休”。虽然没有
“被退休”的时候她也不曾做过多少有力的事,可是现在,被这个一刀两断的仪式
惊醒,她一下子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宣布作废”的人了。她突然垮了。她似乎刚
刚发现隐藏在生命之中的无意义。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也会发生类似的坍塌。我
曾以为,写作也是逃遁的曲径之一,是从命运中险死还生的办法;对于人生的颠簸
与虚无,写作者——可以深入灵魂内部的人,是有力量克服,或至少有能力理解的。
但发生在此类人身上的坍塌仿佛是一个证明,它确凿地显示着人的精神世界的不可
思议,令一种危险显影——即或有写作,我们依然可能在肤浅的刻度上活着,依赖
的只是不牢靠的事物。
可怕的也许并不是失去目标,而是失去来路。就像寓言中的远行人。远行人去
过许多远方,去过很远的远方,有一天当他返回,当他在一个星夜赶到家门前,推
门之后,他看到的不是离开时的巢穴,而是一片荒原。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每一
种斩断,都是有代价的——你关上门离开,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而你自以为早已
逃脱的旧时光,必会频频以记忆的方式来提醒你,那印记就在你的骨头上,在你的
血液里,你逃不脱。谁也逃不脱。我们都是被不断斧凿的石头,并非我们要变节,
而是,当命运的重锤击打下来,我们才发现,自己的质地根本禁不住。或许,并没
有人情愿逃脱——从起点开始就被不断灌注的某种生命势能,虽然可能与生命自身
的渴望格格不入,虽然总是导致痛苦,但由于根深蒂固,最终,痛苦也就成为一种
救赎般的痛苦。
我早已陷落到某种不可救药的情绪之中了。
这情绪犹如四方连续的花纹,平铺,无穷无尽,也大致等于没有。
我希望是那个沉默不语的流亡者,塔可夫斯基的流亡者,我希望哪怕有一个瞬
间,经过他的世界。满怀乡愁的流亡者在目睹过一个痴人的牺牲之后,怀着拯救世
界的隐秘愿望,手捧蜡烛,一遍遍穿越圣凯瑟琳温泉。风在吹,手中的蜡烛总是在
途中熄灭。他返回,再返回。他不断返回,因而出发过许多次。他回到起点,点燃
蜡烛,重复着穿越温泉浴池的跋涉。流亡者的身影在几近干涸的温泉浴池中缓慢移
动,背景是青苔遍布的浴池边壁,风过浴池时若有若无的呼啸,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他的呼吸声——如履薄冰。
那不厌其烦的反复有如表达本身或毫无指望的怀乡。每当沉湎于那个冗长无比
的长镜头,我的想象便会确凿无疑地展开,在我们的身体与意识之外,还有某种分
岔开去的过程,为另一种意志所驱动的“经过”。也许,盼望正是在如履薄冰的
“经过”中建立的,我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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