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震发生的那一刻,西北高原上狂风大作,刮起的沙尘暴遮天蔽日,大白天暗
得如同夜晚。咸阳街头的几只狗被地震吓疯了,它们浑身抖颤,凶着血红眼睛对昏
黄的云空狂吠不止,惊起漫天鸦群。
不祥的鸦影和鸦噪塞满整个天空。
随即,无边夜幕遮蔽了广袤的秦帝国。
就在这时,幽暗夜色中,一行三十多人像鬼魂西行,战战兢兢飘忽在黄土高原
的地平线。这些人分两类,一类是囚徒,共十八人,用一根长长的麻绳拦腰系住,
再一个个串起来。他们身着破烂的赤褐色囚衣,囚衣前后都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色
“囚”字。另一类是农民工,十四人,都是短衫草鞋,农夫打扮。押解这支队伍的
是一个青壮汉子,骑一匹白马。此人脸很长,淡眉细目,隆额高鼻,身材高大,颏
下飘着三绺黑须,模样算不上酷,眉宇间却有一股牛人气。他头戴一顶古怪的漆纱
竹制长冠,足有尺把高,红绡滚边的黑布官袍一角掖在腰带上,挥鞭策马在队伍前
后驰骋,不时抽打那些蹒跚而行的民工和囚徒,呵斥要他们快些走,跨下马蹄踩踏
得枯草乱飞,尘土四溅。
此人就是三年灭秦、四年除项、七年得天下,开创了绵延四百二十六年、历经
二十八朝的大汉帝国开国君主刘邦。他比秦始皇小三岁,此时是秦帝国的一个小亭
长,相当于现在的行政村长。从深锁的眉峰和疲惫的眼神中看得出,刘邦真是烦透
了。
数年前,他托功曹(刺史派驻县政府的主吏,主管干部考察,类似县纪委书记)
萧何挖门子拉关系,在沛县(今江苏丰县)丰乡泗水弄了个亭长的官衔(秦时十里
为一亭,十亭为一乡)——那是帝国最小的、没有俸禄的芝麻官,也就是“以工代
干”的意思吧。平日管管来往官员的接待迎送、政府文件的传达贯彻和几个小村子
的治安防火、打架斗殴、夫妻离婚之类的民事纠纷,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过在
地面上混点儿吃喝倒是不成问题。让刘邦最为开心的是,凭着亭长职权,泗水各村
的小媳妇大姑娘让他拿下不少,正属于“村村都有丈母娘”的那类乡村基层干部。
但是走在路上见了面,乡亲们还是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尊称他“刘亭长”,一则因为
去“全国重点建设工程”服劳役的民工,在地面上归他指定;二则因为这家伙在沛
县有不少磕头兄弟,是黑白通吃的主儿。得罪他了,抓进大牢或割只耳朵送到家里,
是轻松一个小动作。
刚刚享了三年多的官福,刘邦万万没想到,今年春天却被县令派下一个苦差事
——押送一批民工和囚徒,赴骊山(今陕西省临潼附近)为始皇修筑寝陵。从沛县
到骊山,风餐露宿的一路辛苦不用说了,而且来回差不多要半年时间。为这事儿,
刘邦窝了一肚子火,他铁青着长瓜脸,跑到住在县衙后院的萧何家,祖宗八代把县
太爷臭骂了一顿,话里话外把萧何也捎带进去了。也怪,萧何在县衙算是有头有脸
的正科级干部了,刘邦不过是个“以工代干”,但见了刘邦萧何就没脾气。这大概
就是黑社会通行天下的帮规,老大就是老大。刘邦骨子里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
的霸气,叫萧何不得不服。刘邦在这边转着圈跳脚骂,萧何在那边垂着眼,缓缓摇
着蒲扇听,一脸的毫无表情。刘邦骂够了也骂累了,一屁股栽在蒲席上喊口渴。
萧何叫婢女上了一碗凉开水,待婢女退下,他淡淡说:“刘兄先消消气,听小
弟慢慢道来,你知道县太爷为何要派你这趟官差吗?”
刘邦瞪着他,一脸茫然。
萧何说:“他要取你的项上人头!”
刘邦神色大变,惊问为什么?
“有人密告你要拉杆子扯旗上山,打土豪分田地,搞农民运动,造皇上的反。”
萧何说。
刘邦的脸都白了:“他娘的纯属扯淡!老子亭长当得好好的,哪有的事儿?哪
个王八蛋打的小报告?”
萧何问:“你是不是把曹大铃铛的千金给办了?”
刘邦傻眼了。此事不假。曹大铃铛因长了一双明晃晃的铜铃眼而获此绰号。他
本是丰乡的土地主,后来见沛县政府机构日益膨胀,县城人口越聚越多,于是乘机
搞起房地产,还办了个“小阿妹乐府”(现称夜总会),那些丰乳肥臀的“三陪”
很快在兰汤房(洗浴中心)把县令拿下了(秦汉同制:人口万户以上称县令,万户
以下称县长)。那时公务员嫖妓是合法的,但免单是不行的。有了这层关系,曹大
铃铛与县令搞了不少权钱交易,县城房价一路飙升不止,就因为里面含着县太爷和
许多官员的“好汉股”。男人有钱就学坏,自此曹大铃铛成了“不回家的男人”,
隔三差五跑一趟红灯高照的秦淮河——那会儿秦淮河就是有名的红灯区了——领回
的小妾一直排到九姨娘。曹夫人几次上吊抹脖子都不管用,一赌气带上独生女儿曹
姑娘回了丰乡泗水老家南山村。
曹姑娘年方二八,生性风流,长了一双媚气的吊梢眼,又在老爸开的“小阿妹
乐府”里见过世面,一片春心如饥似渴。回到鸡鸣狗吠的乡间当了宅女,不免特伤
春特寂寞。那天刮大风,人高马大的刘亭长上门检查安全防火。他和曹姑娘从小相
识,还救过曹姑娘的命。后来曹家搬到县城,多年不见,没想到姑娘出落得如花似
玉了。一个伟男一个宅女,两人眼风一搭就放了电。刘邦一定要检查一下曹姑娘闺
房的安全,进门时顺便捏了捏姑娘的纤纤玉手,小美眉的声调立马柔得水一样软,
一双含情脉脉的媚眼恨不得把刘邦吞了。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当晚刘邦就从后
窗跳进曹姑娘的闺房。
很快,曹夫人感觉到女儿不太对头了,怎么天刚黑就关门睡觉呢?而且整日像
开了苞的迎春花,眉开眼笑迎风怒放,走路直蹦高儿。老爸给介绍什么样的官二代
或富二代,姑娘都拒而不见。夫人多了个心眼儿,夜里偷偷贴到女儿房门前一听,
天哪,那地动山摇的响动和姑娘的尖叫也太给力了!
曹大铃铛听说后气得铃铛眼呼呼冒火,声言一定要拿这个大流氓的脑袋当夜壶。
他找到县太爷,十枚沉甸甸的足金刀币(时称“镒”,每枚二十两)一拍,不说原
因,就说要整死刘邦。县令那张刀条脸诡异地一笑,他一猜就知道,这位县城首富
的千金肯定让刘邦拿下了,同时他也很恼怒——我堂堂七品县令碍着情面没办的事,
竟然让小亭长尝了鲜,不办他办谁!刀条脸很快下令派刘邦出一趟官差,押送一批
民工和囚犯去骊山,接着召集功曹萧何、书吏(师爷)曹参等人开会说,有人指告
泗水亭长刘邦“涉黑严重”,手下团伙成群,有图谋造反之嫌疑,你们立即派人收
集罪状和证据。
大秦帝国的总设计师李斯为加强吏治,设计了一套先进的直归中央领导的监察
系统,独立于行政系统之外,以制约各郡县“一把手”一手遮天胡作非为。功曹萧
何是监察系统的属官,不归县令领导,所以比较敢说话。他委婉地对县令说,据下
官所知,这个刘邦就是生活作风有点儿花,但乡村基层治安、维稳工作搞得还,i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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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觉得本县需要开展一场“打黑运动”了?
讲到这儿,萧何心有余悸地对刘邦说:“听清楚没?图谋造反可是死罪啊,你
吃饭的家什儿丢定了,搞不好连我的乌纱帽也赔进去了。”
刘邦恨恨地说:“要不是看曹姑娘的面子,我非灭了曹大铃铛!事已至此,有
什么办法可解吗?”
萧何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避避风再说。”
那时刘邦还不知道未来的天下是自己的,觉得一个贫下中农混成亭长幸福指数
就很高了,他眼珠子一瞪:“老子好不容易熬了个一官半职,一跑就成通缉犯了,
我还是要回来的!”
几天以后,他瞒着妻子吕雉,偷偷派下人把心爱的曹姑娘叫到南山村后池塘边
的瓜棚里——那是两人幽会的固定去处之一,不到秋天瓜熟蒂落之时,瓜棚总是空
闲的。自古以来,凡成大事者都有一副云海胸襟,拿得起放得下,尽管刘邦知道县
令要治自己的死罪,但依然不改“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花心。他迎着手提
粉裙飞奔而来的曹姑娘,一把拦腰抱起,心肝宝贝儿地一边叫,一边把她摆平在草
铺上。咣啷啷,佩剑扔在地上,两人脱衣解带滚在花草的芬芳里,大呼小叫恩爱了
一把。完事儿了,刘邦这才告诉曹姑娘,他奉命接下一趟官差,要押解一批民工和
囚徒去骊山,至少半年以后才能回来。
曹姑娘慌了,软绵绵偎在他怀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阿爹天天在我面前骂
你不是好东西,前些日子逼着我嫁给邻县一个大商人的独生儿子,财礼都收了,我
死活不肯,阿爹为这事儿骂了我好多天。”说到这儿,曹姑娘搂住刘邦,贴着他耳
根子悄悄说,“阿爹既然知道咱俩的事儿了,一不做二不休,你就把我明媒正娶了
吧,我感觉……我好像有喜了!”
刘邦惊问:“真的?”
曹姑娘娇羞着一张粉脸说:“那还有假?我两个月没见红了,早晨喝粥啃咸菜
都吐。刘阿哥,求你早点儿回来,不然我挺着大肚子怎么见人啊?”
刘邦说:“宝贝儿你就横下心等我吧,我回来就把你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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