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排戏不等人,迟到要挨罚。这是陈氏剧组不成文的规矩。记得有一次伍宇娟因
塞车迟到,当即就主动说要请大家。后来因排戏时间紧张,没去成酒店,伍宇娟只
得给剧组买了两桶香港产的皇家品牌英国巧克力。
大家品评着吃得满口香气。从那以后食品的档次升级了,吃什么东西、去哪吃
得事先征得大家意见。其实大家也不只为那一口吃的,而是在一起乐呵乐呵图个热
闹。剧组里有上到六十几岁的演员,也有二十出头的中戏、上戏刚毕业的青年演员,
中年的演员就更甭说了。能与陈佩斯在一起演剧的演员,有哪一个是吃“低保”的?
所以大家也不在乎谁请客谁花钱,就是一乐。
谁知,陈佩斯竟得意起新疆大馕,馕几乎成了下午茶的常备食品。其实,更多
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品评着食品,则是一种文化境界,一种心灵的沟通,一种情感
的释放,一种在陈佩斯人格魅力感召下人心畅达的释放。而这种释放,让这群来自
“五湖四海”的散仙,达到了一种荣辱与共的心理需求。
这看似很容易形成的和谐与融洽,并不是来自偶然。不管是陈佩斯有意为之,
还是无心插柳,这里面都彰显出一种陈氏风格。
记得有一天离规定时间还差五分钟,陈佩斯竟还没有出现。不对呀,一般情况
下,他至少都是提前十分钟到场,今天为什么迟到呢?其间有人看着表说,好!今
晚有人请客啦!
时间到!大家几乎是同时看着各种计时器大喊。说话间,排练场的门慢慢地被
推开。首先是陈佩斯手持他那个说不清材质、分不清颜色、半透明又满是茶垢的茶
杯,从门外伸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他的品牌光头徐徐显现,接下来才是他那笑眯眯
的小眼儿。他以正步走的姿势站到场中央,接着又笑容可掬地一鞠躬:对不起,我
迟到啦!
请客!几乎是全体演员同时发出的声音。
请客,我请客!大家说吃什么?然后又吩咐身后也跟进来的儿子陈钟太说:马
上联系,今晚六点出发。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陈佩斯建议,去吃抗严寒的食品——烤羊腿。还有一个原因
是剧组中有一位北京人艺的老演员是回民,而且是剧组里年龄最长者。我们从这样
一件小事里,不难看出陈佩斯凡事为他人着想的品格。
下午排戏进行得很快,而且缩短了下午茶的时间。
因为他的情绪变化太大。就拿演戏排戏来说,有时大家浑浑噩噩头脑一片混沌,
词也记不住,接茬对缝也理不清楚,莫名其妙地真有些傻呆呆的;可有时思维特别
灵光,人物感觉、语言特别顺畅。这天下午几乎每一位演员都找到了人物的感觉,
节奏也好、语言也准确,陈佩斯就特别高兴。
工作顺利,羊腿也吃得痛快,每个人在自己可控的程度内,都喝了一点自己喜
欢喝的酒。陈钟太安排得很好,人分两桌而坐。每桌一只烤全羊腿,各种酒也备得
很齐全,大家共进晚餐,非常热闹。这个时候陈佩斯是很少说话的,只是频频举杯
给大家示意,也是为了大家更随便一些。面对着红红的炭火,烧烤声嗞嗞爆响着,
油汪汪的羊大腿,大家手里的刀上下翻飞,蘸着各种佐料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还
有各种羊身上的零部件配肴,更是清香可口。
整个晚餐最忙的人要数陈钟太了。从订餐开始,安排车辆运载人员、出发时间、
出行路线、餐厅地址,小伙子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要说陈钟太的外形跟长相,活脱脱就是一个陈佩斯的翻版——“小二子”。
陈钟太原来的名字叫陈大愚,小伙子一米八十出头的个子,身体健硕,二十三
岁正处于生机勃发的青春期,脸上偶尔冒出一两个小痘痘,更显现出一种追风少年
的健美。
现代社会平时接触一些“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看到过很多,听到
的信息更多。大多是专横跋扈、骄奢淫逸、为所欲为、挥金如土,更有甚者“草菅
人命”。
大愚可不是这样的孩子,平时话不多,但聊起来还是很健谈的,未曾说话先带
笑,很有礼貌,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不但不张狂而且谦虚好学。与
我见面后得知我正在某表演学院教表演课,第二天就去课堂上听课。我到校门口去
接他时,他还略带羞涩地跟我说:吴老师,您不要跟您的学生说我爸和我的关系,
就说是您朋友的孩子吧。
对于这种家庭的孩子,这样不事张扬的还真不多。可后来还是被学生们知道了,
因为有些同学去看过《老宅》剧组的实验观摩,在剧场里见到过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学校餐厅可以点餐,老师有免费的午餐,我问他想吃什么饭
菜可以点。他笑着说自己正在瘦身,就点了一碗牛肉面,到现在我心里还有些过意
不去。
大愚在美国生活多年,虽说有一张“绿卡”,但却始终不以此炫耀。一方面是
孩子不去刻意追求,另一方面是家庭教育的结果。
这孩子不但为人本分热情,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而且对待爱情也是忠贞不渝。
就说处对象吧,从高中时就跟自己的一个女同学十分要好,后来两个人又分别出国
学习,而且又不在一个国家,大愚竟一直对自己的初恋女友矢志不移。
一说到大愚,王燕玲就特别的骄傲。可这个时候,陈佩斯却稳得住,一般不说
什么,只是听着笑着。可在他的眼神和眉宇之间,那种遮不严、藏不住的喜悦,总
是溢于言表。
大愚这孩子还有一个长处,就是节俭。他既是星二代、也是富二代,可人家这
孩子就是认认真真地计划着自己的人生,几年内自己能干什么,能有多少经济收入,
应该怎样来发展。包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都是根据自己的能力去设计和奋斗。
王燕玲说,我儿子在外面生活、学习,干什么事花钱都有节制。比如打电话,
我一说起来时间就过长,总担心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可大愚却告诉妈妈,长途是很
贵的,你应该学会发短信,一样可以沟通信息,反正是谁也看不到谁。
这不短信刚习惯,又升级啦,他告诉我现在有微信了,不收费还能听见声音。
王燕玲指指手里的手机说:这不刚换的,还没用熟呢。
可能所有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一说到自己的子女就滔滔不绝。王燕玲说大愚经
常出国,而每次往返把时间、航班设计好,怎么走省钱,怎么在中途换乘节省,怎
么才能省下住宾馆的钱。
其实家里又不差那几个钱。可他说不行,我现在不挣钱,不能把你和我爸辛辛
苦苦挣来的钱花掉。
王燕玲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起一件事,那是我和老婆去世纪金源购物中心时,
一对外地母子在高档商品店里的一段对话。母亲为儿子看中了一套名牌运动服和运
动鞋,儿子开始还不太同意,经母亲的劝说才勉强同意。服务员开票要交款时,很
热情地说:这套名牌运动服正在搞活动促销,现在八折——话还没说完,儿子就急
了,把衣服一扔说:“不买啦!打折谁要哇?”然后扬长而去。
我老婆说:“一看就知道是富二代、官二代。”这些人无一所长,是只知道花
钱的主儿。以前叫纨绔子弟,现在叫炫,浑身的名牌到处招摇,只知道玩儿,说白
了就是挥霍。
陈家的公子大愚真不是这种人,爱学习、工作起来不管干什么都很努力,生活
上精打细算,而且有他爹“陈小二”的基因,从眼神里就透着一股灵动之气。目前,
陈钟太同学正在美国学习编导和影视剧的制作,相信苦读之后一定会学有所成。
新年元旦的第一天,就是《雷人晚餐》首场演出。从票务销售上看,连演三场
的戏票已全部卖完。
票务的势头进展很好,可陈佩斯的心里却越来越急,那几天嗓子也有点不给力,
他除了杯子里“沱茶”的量在加大之外,每天睡前还要用频谱仪电热理疗一小时。
每晚两听啤酒的享受是没有了,因为血脂又临近“警戒线”,随时有超标报警的可
能。
我是很佩服陈佩斯的身体和耐力的,论年龄我俩差不多,论身体就其外在形象
看,我比他要健壮一些,可每天在排练场上的爬、滚、翻、跳的消耗,我可能只是
他的几分之一,甚至还要弱一些。可他就为了把这台法国喜剧尽量完美地呈现在中
国观众面前,却不厌其烦地反复推敲修改。
就《雷》剧的连拍效果看,虽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但毕竟是法国的很成熟的
喜剧,虽然有些改变但构成喜剧的结构不变,应有的喜剧效果还是很强烈的。主要
是由陈佩斯的演出托着,观众观赏的效果也不会很差。但这不是陈佩斯的艺术标准,
他虽然没有硬性地要求演员必须是什么样的表演,但只要与他思维中的喜剧效果差
异大一点儿,他就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去加工、雕琢,以期达到比较理想的境地,但
事实总是与预期有些差距。在与演员的沟通上,陈佩斯是很有分寸的,唯恐伤了演
员的自尊心。
2011年元月首日晚七点三十分,陈佩斯主演的法国喜剧《雷人晚餐》终于要和
观众见面啦!观众很早就开始入场。陈佩斯自己并没有主动请什么人来看戏,光这
些老观众、老朋友、话剧友的粉丝们就已经爆满啦!那天到场的嘉宾确实让新闻媒
体和观众有些大吃一惊!前排就座的有好几位中国建国前后的老一代大明星,先进
场的是陈佩斯的老父亲、老母亲。陈老爷子当时已经九十三岁,因行动不便用轮椅
推上来的,好似众星捧月。紧跟其后的是陈老爷子的好友,葛优的父亲葛存壮和老
伴。再后边是当年中国二十大明星之一的于洋、田华等老明星们,还有时任北京市
副市长的蒋效愚先生。这下可忙坏了新闻媒体和观众,采访的、录像的、合影的、
问候的,连开演时间都往后拖了十分钟,这在一般情况下陈佩斯是绝对不允许的。
观众就是上帝,陈佩斯心下着急,所以就一个劲地催促舞台监督马上开场。
演出前从化妆开始,演员就不能见观众了,这是大道公司在演员签合作协议时
就写到合同里面去的条款。所以陈佩斯在执行这一款协议时是非常严格的,自己也
不能例外。
《雷人晚餐》正式开演了,从陈佩斯扮演的出版商皮埃尔由于腰伤,一出场那
不协调的形体动作开始的掌声,随着人物语言的幽默爆料和喜剧情节的升华,观众
的掌声伴着笑声便接连不断地持续到谢幕。观众的欢呼声、赞扬声塞满了剧场的空
间。演员们也满怀着喜悦的心情,手持鲜花随着陈佩斯一次次地谢幕,观众还是迟
迟地没有离去。北京市副市长蒋效愚还亲自上台献上了祝福的花篮,大家纷纷合影
留念,记下了这让人激动、难忘的场面。
但陈佩斯今天卸妆最快,因为他要赶着去护理老爷子。
陈佩斯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老演员陈强的儿子,但是关于陈强老爷子给陈佩斯
弟兄起名字的来由,可能大家就不是很清楚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陈强老爷子随
中国青年艺术家访问团去匈牙利进行艺术交流活动。陈强老爷子来到匈牙利的首都
布达佩斯,被这个欧洲的社会主义国家深深地吸引着,特别是多瑙河迷人的景色和
布达佩斯艺术家们精湛的艺术表演,让陈强更加爱上了匈牙利这个国家。有人说当
年陈老爷子是不是爱上了那里的一位姑娘,后来没有终成眷属,才给他留下了如此
深刻的眷恋?反正布达佩斯在陈老爷子心里留下了依恋,回国之后,就说:我太喜
欢匈牙利啦!等我有了孩子就用他们国家的首都来起名字。结果真就应了陈老爷子
的心愿,大儿子出生后就起名陈布达,然后又有了第二个儿子,取名就叫——陈佩
斯。
陈佩斯出生在吉林省长春市,陈强老爷子是“老满影”的演员,建国后改名为
长春电影制片厂。陈佩斯五岁的时候,老爷子调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全家搬迁进京,
陈佩斯从那时起就是一个北京人了。也就是从那时起陈佩斯就在北影厂的家属院里,
接触到众多电影明星和老艺术家,从一个冬天吸溜着鼻涕、好打架的淘小子,逐渐
成熟演变成今天的大明星。
当然陈佩斯的成名还有他的艰苦历程。其实谁成名背后都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曲
折故事,只不过有的很光鲜,有的是不敢示人的龌龊,有的是过于艰辛的苦痛,也
有的什么都具备了,可惜最终还是被淹没在人海中,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其
实我倒不是宿命论者,就像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一个人的成功之路,就是勤奋、天
分加机会。陈佩斯的成长到成名也不是起步就成动,像人们看见的这样都有一番不
平坦的成长经历。
陈佩斯初中毕业就赶上上山下乡,历经了那个年代的“锻造”,他什么艰难困
苦都能抗得住,才有了今天的成功。用一个当时热血青年的标准来衡量,他的革命
路线走得不算太“正统”。陈佩斯既不上山也不下乡,而是去了内蒙古的西部沙漠
屯垦戍边。在他的记忆中就是什么也没有的沙漠荒丘,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片古墓,
好像成了他们那些人生存的资源,生活当中缺什么都是到坟丘上去找。
食物匮乏的年代,什么吃的也没有,要改善一下伙食,打打“牙祭”,都得自
己养猪长大了才能吃上一顿猪肉。养猪没有猪圈,他们就约上几个人摸到古墓,从
坟头上往下拆砖,然后再一起往回背。
听陈佩斯说,那砖真是给死人用的,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坟,
更不知道是谁的墓,反正那年月也没人管,但是我们还是不敢去碰正坟上的砖。那
砖也不知是用什么土烧的,特别的硬,砸断之后看里面的茬口质地就像现在耐火砖
的那种颗粒和颜色。
平时是没有人往这个荒坟野冢的地方来的,就是白天他们也觉着有点瘆得慌。
佩斯他们队里有一个叫赵大胆儿的人,生得膀大腰圆,有把子力气,二百斤的大麻
袋,双手一抄就能扛到肩上。大家都知道他力大无穷,平时还有些犯“虎”。虽然
大家都叫他“赵大胆”,但那是在人前,没人的时候其实胆子挺小。那天在坟头搬
砖的时候,他站在坟顶上一用力,“扑通”一声,他的一只脚漏了下去,伸进了坟
墓里。当时他脸都吓白了,别人将他拽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可是回到驻地的晚上,大家问他当时掉进坟墓里是什么感觉,他却反而吹嘘说
自己根本没害怕,只是觉得脚下有点软软的,是在试探,根本不是害怕。陈佩斯闻
言,就很认真地对那人说:“那你现在敢不敢去坟地?”
为了面子,赵大胆硬着头皮说敢去。为了把大家叫住,他还叫着号地要打赌,
正好陈佩斯还存着一瓶北京二锅头,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给大家喝。
赵大胆开始把大家叫住,以为没有人会舍得什么东西来打赌这事就过去了,没
想到陈佩斯真的就豁得出来,当即就拿出了北京二锅头。赵大胆就得硬着头皮接招
啦!
别看赵大胆人有点憨,可也有心眼儿。他盯住陈佩斯手里的酒问怎么个去法?
陈佩斯说今儿晚上你把我的帽子放到坟墓的顶部,明天我自己去取。
赵大胆还是有点胆怯地说行,不过你得把酒打开,我喝上一杯再去。
陈佩斯二话没说,“砰”地一声便打开了酒瓶盖儿,一股脑儿往搪瓷缸子里倒
了二两多白酒。
这时候的赵大胆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可当着众人的面儿,他只能硬着头皮喝了
酒,独自朝坟地走去。
于是,剩下的人便轮番喝酒,等赵大胆回来。
可左等右等,一直不见他回来,陈佩斯便催促大家穿衣服,点着火把朝坟地奔
去。
且说赵大胆一个人借着酒劲儿,还真走到了荒坟前不远处,可就是不敢走过去
扔帽子。正当他犹豫害怕的时候,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脚下蹿了过去,当即被吓得
尿湿了裤子。当陈佩斯带人找到他时,他还趴在地上哆嗦呢。
不管怎样,猪圈还是一点一点地砌起来了,然后就是一天天地盼着猪长大。可
从冬盼到夏那猪也没见长多少,直到秋天也只是长到五十斤。眼看着天冷了,第一
场大雪盖下来,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差点没把人冻死,小猪就成了速冻“木乃伊”。
不过再小也是猪,杀了就解馋。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很快便将这头小猪收拾得干干
净净。
饥肠辘辘的一帮青年人,闻着飘香的肉味,一头小猪很快就被抢吃一空。还没
有来得及仔细品味,大伙儿正吧唧嘴呢,陈佩斯就被连部“请”去写检查了。这都
是那个火红的年代留下的记忆,虽说有些苦涩,却很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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