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没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直到现在,我对此也没有什么遗憾和感慨。
我想,人只有真正地长大了——或者说,当后天培养的“人性”代替了天生的动物
性的时候,才会感激当初在子宫里有个资源共享者。
我曾经称赞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眼睛真大,长得真漂亮。只见她的同胞妹妹立
刻躺倒地上,身体僵直,用牙齿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拳头,五官全变了形,小脸儿涨
得通红,全身战栗着愤怒地颤抖。
这一连串迅猛又激烈的反应看得我愣在那里。
人一生中能看到真正性情发作的时候不多,特别是当人被社会这个巨大的消化
系统消化了之后,“道德”“人情”培养出的人造情绪会冲在前面,主导了人的表
现。大人爱逗小孩,蹲着做出种种无聊的举动逗孩子发癫发怒,恐怕多半也是喜欢
看他们原始小野蛮的反应。说到底,这同一些无赖穷追不舍地胡搅蛮缠,从街头追
到巷尾——只为看到人失去理智而抓狂的一刻——性质是差不多的,都有着高等物
种对待进化不完全体的优越感。
然而,现在的孩子被教得太好了,露出的孩子习性也是被教育学做出来的“孩
儿脸”,做作极了。但当你夸赞他们的兄弟或者姊妹时,却可以真切地看到他们完
全不加掩饰的动物性情绪,那么纯粹鲜活的表情,简直可以拿进实验室研究。
圈养在一个家庭里,当天长日久的偏爱,代替了疏忽造成的厚此薄彼,就让人
有些笑不太动了。
两个孩子中,哪个会得到更多的宠爱?
要回答这个问题真的不容易,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激赏孩子的张扬显眼,有的长
辈却也独怜孱弱讷言的小心肝。
然而,决定家庭宠儿并不是全然是赌博性质的点兵点将——还是有依据有规律
的。不受宠的孩子各有各的天可怜见,得宠的孩子却有共同的得天独厚——他们都
是更具有家族特征的那个。
一个叫做让·保尔·杜波瓦的法国作家写过一本好小说,叫做《一个法国人的
一生》,开篇就写到“我”的哥哥是家中的宠儿。我的祖母尤其偏心我的哥哥,因
为他有着父亲的相貌和父亲严谨成熟的征兆。“至于我,不过是在一个根部生出来
的分叉,一滴精液的后遗症,一次神意瞬间的疏忽,一个胚胎的错误。”
婴儿刚在人世间探出头脑的瞬间,就面临着一项审核。考官是父母,他们只是
简单地检查一下四肢,不客观地评价一下婴儿的美丑,然后就急着在婴儿尚且混沌
的五官里,仔细地辨认着哪里隐藏着自己的痕迹。
这固然是人性里自私又丑陋的表现,但对于独生子女来说,这个考核多少无关
痛痒:只要长得不像邻居老王,都能得到相对饱和的爱。而对于兄弟或姊妹来说,
他们的人生还未开辟鸿蒙,就得经历这场残酷考评。
兄弟和姊妹再酷似,也顶多是长得一模一样,智商相差无几,而不可能血液里
也具有一模一样的家族遗留。所以,所谓“等分父母相同分量的爱”,只是自欺欺
人的说法。
有许多人,要等到哀乐中年,人世间的辛酸苦乐尝了大半,才能松口谈起父母
对兄弟姐妹的不公,嘴角还仍要带着点介怀的酸涩的笑。这样的委屈,只能自己一
边内伤一边消解,而不能投诉,到底,这是无法申诉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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