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摊上怎样的妈算幸运?相反的怎么样?
荣格所说的“地母”既然不是高贵女神式的,那是不是更类似于非洲的女性雕
像,眼神空空的,脸上有着哺乳动物饱食后特有的安逸与茫然。她们总是盘腿团坐
着,沉甸甸的乳房搁在肚子上,沉甸甸的肚子搁在大腿上,她们的一生春夏秋冬三
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孕育状态。
我在上文中提到的母亲——咆,括各式女神在内,她们虽然生过孩子,但是却
没有做过一天母亲。而我将要提到的这种母亲,她们不怎么算是人,而是一个行走
着的包罗万象的子宫,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爱与营养。
古罗马的时候,曾经有一场争辩。辩论的话题很老生常谈:关于父母之爱是不
是本能。其中伊壁鸠鲁派信徒确信父母疼爱子女是出于利益考虑,想在年迈时得到
子女的照顾,或是因为子女的出生能为他们在社会福利和税收上带来好处。
这种理论的支撑显而易见:母亲和孩子之间爱的收支不平衡。没有人会为没有
回报的付出买单。
这种会计式的算法合理又客观,但是却忽略了一个决定性的微小因素:对一个
人,巨大的安宁与幸福,往往来自于对“献身”行为的享受和自我欣赏,而不是来
源于索取。
分娩和哺育,是最最缠绵的一种身体关系了。
我曾经看过有人用呓语式的抒情口吻去赞美哺乳的行为,把来自孩子的吮吸和
情人的抚慰相对照,两者都美妙非凡,然而情人的抚慰只能暂时弥补安全感缺失的
空虚,孩子呢,哦,孩子的嘴是无限依偎与无限忠诚的。
古代人迷信爱与生命是通过乳汁输送的。在汩汩输送的过程中,茫然无知无觉
的是孩子,陶醉享受的是母亲。
这样的关系往往出现在寡居的母子之间。
伊朗有个作家叫做雷瓦那,他是母亲养大的孩子。他回忆中相依为命的母爱却
没有那么美好: 我肯定自己不喜欢她,但她疯狂地爱我。她的爱充满犹太女人的
贪婪。每次她生硬地将我从寄宿学校接回来时,都发疯地扑向我。她的吻是那样残
酷、猛烈,让我觉得是在挨打。我是她生存的唯一理由,继续生活的希望……她的
吻几乎让我死去。
我清楚,母亲对我来讲不是温馨的梦,不是乳汁,也不是皮肤,而是毒汁、鲜
血,是体内循环的骇人的东西,总之,是死亡。
我见过这种母爱,我认识这种母爱,我经常在我的一个小学同学身上看到这种
母爱。
母爱湿漉漉黏糊糊的,像一大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污渍一样,在他身上随处可
见——在他过于粉白的团圆脸和过于红艳的嘴唇上,在他用摩丝抹得整整齐齐的刘
海上,在他钉在书包上随风飘舞的小手绢上。
每天早上,当他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一眼就看到他身上显眼得让人尴尬的母爱。
这个男孩子发育得早而烂熟,小学的时候体检,他的胸围远远地超过了班上所
有的女孩子。他高大雪白,长得异常丰腴美艳,很喜庆,然而母爱给他带来的羞辱,
让他常年处于恼羞成怒的状态,脸常年是愤怒的潮红,有事没事就要拖过一个弱小
的同学死捶不已。
他虽然是班里的恶霸,但是却没有人怕他。每天上午两节课后,他妈妈都会固
定地手拿红薯和牛奶,深情地出现在窗边,注视着他,满眼的欲言又止。他在注视
下抓耳挠腮,坐立难安,刚刚建立起的一代恶名顿时毁于一旦。
当他的妈妈在教室窗外对儿子进行喂食以及清理食物残渣的活动时,班里总有
许多同学趴在窗台上起哄:“娇气包!”“羞羞,不害臊。”这样的情况持续几年
之后,同学们的起哄也渐渐改变了,大多是暧昧的暗示与冷冷的谴责:“哟,老婆
喂老公!”“哼哼,不要脸。”
小孩子的敏感与残忍真让人害怕。
那位同学在小学毕业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了,也许是因为发育来得早去得也早的
关系——他给我最后的印象是猥小瑟缩的,总是低着头向上射出惊疑不定的目光。
就像法国作家罗曼加里,他从小和寡居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他写过一本自传叫
做《童年的许诺》,回忆他与母亲的生活固然是眷依不已,但怀恋中其实也不无抱
怨。
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刻:一个人侮辱了我的母亲,十岁的我打了他。这是
我漫长而光辉的打耳光生涯的开始。母亲开始赞叹我的行动,从那天开始,不管有
理没理,每当她觉得受到侮辱时,她便来向我申诉,对遇到的侮辱提出一成不变的、
却并非总是准确的看法,然后说:“他以为没有人可以保护我,那可大错特错了!
你去,给他两记耳光。” 侮辱多半是臆造的,但我仍履行我的职责。 我于是鼓
起勇气,忍受羞耻,去寻找被指名的某个倒霉的钻石商、肉店老板、烟铺掌柜或古
董商。
对方看到一个全身战栗的小伙子走进店堂,双手握拳,逼到他的跟前,用气得
发抖的——种从孝顺心理迸发出来的恶作剧的愤怒的声音说:“先生,你侮辱了我
的母亲,现在该瞧我的了。”刹那间,这个倒霉家伙立刻挨上了耳光。
他的境遇和我同学完全不同:一个是被母亲严实地保护着,一个是被母亲索取
严实的保护。然而,两者带来的感觉是完全相同的。
用罗曼加里的话来说——“谁也无法想象,我对这种行径感到多么厌恶,它给
我带来说不出的屈辱与痛苦。”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母亲这种生物,太热衷、太善于营造出“相依为命”的生
存气氛了,这几乎是每个母亲都具备的无与伦比的天才。她们能即刻创造出一个只
容下两人的、潮湿的环形空间,自产自销的源源不断的爱,是养活和维持这个二人
世界的营养来源。
可笑又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相依为命”的二人组是反外界的,社会于他们
是充满恶意又张牙舞爪的大怪兽,成年男性于他们只有恐惧与厌恶。于是,两人就
只有抱得愈紧,愈紧。
这实在值得警惕。让我们把罗曼加里的话当做警钟:有了母爱,从童年开始,
生活便向你展现一幅美妙的图画,但却永远是一幅画面,你以后不得不终生品尝冷
漠。从此以后,每当一个女人把你搂在怀里,把你紧贴在她的胸口时,你不会感到
别的,只会感到哀伤,你会像一条被人遗弃的狗,跑到你母亲的墓前大声喊叫。你
不会再得到别的,永远不会。
可爱的胳膊搂在你的脖子上,甜蜜的嘴唇向你诉说着爱情,但你仅仅是顺水推
舟。你早早地来到泉水边,把泉水已经喝干了,当你又感到口渴时,你到处寻找,
却枉费心机,再也找不到一口水井,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你从童年就沉浸在爱河
里,有了这样的体验,以后每到一个地方,你就会进行有害的对比,就会白白耗费
时间去等到你往昔经历的东西。
罗曼加里的意思表达得温婉含蓄:母爱来得太早太年轻,会让人对未来的爱有
不切实际的期待,以为“爱”就是“被爱”,所有的奉献都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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