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七年的八月,和以往的盛夏一样,空气焦灼,被热浪卷起的尘土在眼前
飞舞,时常让人恍惚。我站在客厅的镜子前,端着一杯冰水,爸爸走到我身边对我
说:我去找医生问过,他们说那只是淋巴发炎。我放下杯子告诉他,无论如何,在
我出门之前,你们要去医院做一次体检,这样我才能安心地出去。爸爸默默地走开
了,半年前我就隐隐地听他说耳朵后面长了一个黄豆大的包块,很多次当他提起的
时候,我都心不在焉地建议他去医院看看。他一贯身体康健,很少去医院,我也没
有坚持过,所以对这个小包块,我们一直忽略。有时候他会让我看,在我问他疼不
疼被否认后,我告诉他,应该是淋巴发炎。他说药店的医生也是这样说的,并给他
开了一些消炎药,只是服用后,小包块还在。每当他和我说起这个不疼不痒的问题
时,我都会说,再等等吧,也许过段时间它自己就消失了。爸爸相信了一个学医的
女儿的诊断,他没有反对过,也没有提出让我陪他去医院彻底检查。而那时候,对
我来说,有很多远比这个小小包块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决,我已经被无法写作的
问题困扰了两年之久,我不知道这种能力是怎么消失的,又是为了什么消失。它无
缘无故、不由分说地弃我而去,在恐慌中,我每天都在寻找一条试图重新回归的路
径。
一直到了八月十三日的下午,我端着一杯冰水,站在客厅的镜子前对父母说,
我要辞去报社编辑的工作,重新开始写作。当时,我认为可能是一周排十二个版面
的工作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所以决意在一年合同将到时离开报社,到外地去写作。
犹如困兽,结局不被预知,但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只要我还惦念着充分的自由,我
都会奋不顾身地争取。所以,我说:在我走之前,我要带你们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
检。突如其来的提议,只是为了减少自己再次叛离的愧疚。我知道,爸爸妈妈是不
愿意我离开报社的,尤其是在经历了两年没有保障、颠沛的写作生活后,这份薪水
优厚的稳定工作,他们希望我能永远干下去。我已经叛离过一次,二○○四年的某
天坐在医院宣传科宽敞的办公室里,窗外依然是骄阳似火,屋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我盯着冰冷的墙壁说,我要辞职。角落坐着我的领导,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个
细微的动作激惹了我,因此我转身就去了院长办公室。等我到卫生局消除编制,站
在马路边,我知道,六年的医院生活已经结束,在那里,我做了五年的护士,又调
到宣传科工作了一年,没有任何症状,这条路突然被我掐断。我记得毕业的那年夏
天,爸爸妈妈带着我往返于各个领导家中,他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手里拎着昂贵
的礼品,却舍不得买瓶水喝;敲响了一扇扇门,弯着腰对每个前来开门的人微笑,
然后小声地询问领导在不在家;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说着恭维的话,
临走时,泪光闪闪的哀求目光——他们因为我变得更加卑微。我心里非常难过,我
想告诉他们,我们不必求任何人,我可以自食其力,哪怕去做一个最底层的体力劳
动者,也不要你们去求人。可我终究没说,因为他们要为我安排人生,要我安稳地
生活着。牺牲,对于另一方来说,或许是无谓的,但你目睹它的发生,只能感受到
疼痛,无论你需不需要,它都足以让人伤心欲绝。再次的重蹈覆辙,他们已经默认
了这个事实——我是无法安定的,所以爸爸妈妈平静地接受了我的安排。
第二天,等我从寝室赶到医院,爸爸早已做完了抽血检查。我陪着他吃完早饭
后去拿化验结果。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爸爸冲我摆了摆手,叫我在外面等他,过了
很久他才出来。我走上前去问他医生怎么说,他神色有些慌乱地告诉我,医生让他
住院观察。我很诧异地问他,医生没说是什么病吗?他摇摇头说,没有。我宽慰他
说,那就听医生的话,住院观察一下,他这样安排可能就是想创收,我们在医院上
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爸爸点点头。我们一起去了外科病房,然后我又陪他下楼去
买了个饭盒。那天,爸爸有些沉默,步伐竟也有些蹒跚,我们一路相互安慰对方,
认为在医院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回家了,毕竟爸爸除了耳后那个小包块外,身体没
有任何不适。
爸爸住的医院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人满为患,连走廊上都住着病人,无法
陪床。例行检查后,主管医生决定第二天割取耳后的包块,标本化验正常的话,就
可以出院。爸爸对我说,没事的,以前我腿上也长了一个,比这个还大,医生说是
囊肿,最后把它取出来就没事了。我的回忆中一片空白,因为长期一个人住在外面,
竟然不知道爸爸曾经做过这样的手术。在我觉得家里不够安静,搬出去专心写作的
那段时间,爸爸和妈妈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诸如此类,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
们是怕我担心。我喏喏地嗯着,无言以对。回到病房里给妈妈打了电话,说我会照
顾爸爸,让她安心呆在家。她本来已经退休了,却又被返聘回去上班,她说过要多
挣点儿钱,让我能更安心地写作,不必被物质所困扰。我在病房里陪爸爸聊了很久,
关于离开报社后的一些打算,在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曾遭到过他激烈的反对。
医院和我家只有一条马路之隔,每天去上班的时候,妈妈就会在窗口看着我过
马路。辞职的那个晚上,我草草吃了晚饭把自己关在房间,我担心他们会察觉我慌
张的神色。前路像窗外的黑夜一样,幽深、不可捉摸,未来的掌握权终于落在自己
的手上,这是我第一次摧毁父母的布置,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无限自由。可,我又
该用什么方式度过此后漫长的岁月,我将如何生存?如何让父母安心?想到这些,
我无比恐惧,果真是没有责任感的人,在对未来没有充分思量的情况下,只是因为
受了领导的批评,意气用事贸然辞职。我已无路可退,只能蜷缩在被子里,待冷却
后才清晰地感到黑暗将一点点把我吞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