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家里慢慢走了出来。站在斑马线一端,看
着对面樟树环绕的庭院和楼层里来回穿梭的护士。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六年的光
阴被搁置在充满消毒水的房间星。昏暗的走廊,洁白的工作服,手舞足蹈的精神病
人,铁皮壳的病历,五颜六色的药片……从今天起,都被我剔除。但,我还要被迫
再次走进这扇大门,因为身后的某个窗户挂着妈妈忧虑的眼神,我一步步艰难地往
前走着,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躲藏了半个小时后,又一步步艰难地退了出来。我
坐上公交车,医院白色的屋顶快速掠过,六年,我就这样轻易地抛弃了和青春有关
的所有记忆,车窗的玻璃上反射出一个人衰老的瞬间。我每天假装去上班,然后悄
悄从医院溜出去,到我的闺密蝴蝶的寝室。在那段宛若惊弓之鸟的日子里,她收留
了我,每天塞给我一些饭钱,和我一起商讨未来的计划等等。她去上班的时候,我
呆在房间里疯狂地写诗,写诗歌是不可能养活我的,只是为淤积的内心寻找一个出
口,是自发的,不由自主的,诗歌分担了我一部分的恐惧。
骗局持续了两个月,终于等来了真相大白的那天。我无法记录那天的狂风骤雨,
只有爸爸暴怒的话语始终在我耳边盘旋:你太自私了,只考虑你自己,你是在把我
们往死路上逼;没有工作,是不是要我们继续养你?我们也会老的,要是我现在生
个什么病,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病死……每一句话都像刀片划在我的心上。妈
妈坐在一边落泪,我一言不发,现在许任何承诺都是虚假的,我只想要一点儿时间
证明自己。但是我将以什么方式证明自己,我并不知道。
英国女作家伍尔芙在《一间自己的房子》中写道:“女性要超越不平等,首先
得有一间自己的房子。这房子包括适当的物质条件,而更主要的是女性完全自己主
宰自己的心灵……”
在我看到这句话之前,我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上小学时,我就独自住
进一个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张硕大的曲线图,那是爸爸亲手绘制的,每个学期的成
绩都变成圆点,然后用红线连接。我非常害怕这张图,像密不透风的蜘蛛网笼罩着
我。深夜里,我常在噩梦中惊醒,月光打在下滑的红线上,如同肌肤上划过的血丝,
让我很难过,因为一旦有下坠的趋势,就表明——我不是一个好孩子。它的存在,
让我独自呆在房间也忐忑不安。我从来没有对爸爸说过,这个如命运罗盘一样的图
谱带给我的无尽折磨,要想得到父母更多的爱,必须制止节节败退。我一直想象着
有天能撕掉它,虽然是在我的房间,但是我并没有支配权,并且这不是一个顺从、
乖巧的孩子会做的事情。直到初中二年级,曲线不可抑制地跌落,爸爸在一次盛怒
之下一把扯下它,面对突然空白的墙壁和怒气冲冲的父亲,我第一次学会了阴冷的
微笑——他已然对我失望透顶,几年做好孩子的骄傲成绩被他揉烂在手心,凭证已
被销毁,伪装不必继续,我将正式开始成为一个恶劣的人。
在那个房间里,成长被越描越黑。满墙壁的画,被撕掉了,那是不务正业的涂
鸦;满抽屉的蚕,被丢掉了,那是分散精力的宠物;我喜欢的东西被逐一抽走,填
补上他们对我的要求。我开始讨厌我的房间,寻找任何借口在外逗留——放学后,
告诉他们要上晚自习,其实是去了录像厅或者台球室。直到他们打探出我沉默后的
异常时,我几乎都快成了一个小流氓。上课时从后门溜走,打台球打到手指磨破,
兴致勃勃地四处入帮会……当年十二岁的我是蒙昧的,但那蒙昧也是邪恶的。
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房间,它是父亲的。所以,我早早地就学会
做饭、缝补衣服等家务,因为我打定主意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家,独立生活,不再
被阴影囚禁。
辞职以后,我最终忍受不了爸爸无休止的责骂,离家出走,我没有去蝴蝶的寝
室,而是搬进了一个农家的出租房。在乡野之中,住第二层,附近都是低矮的瓦房,
后面是一座乱坟岗。水泥地上放着一张木板,铺上被子,就是我的床,角落里还有
被主人丢弃的旧电视柜,现在用于装我仅有的衣物。从家里带出来的画架靠在墙边,
如愿以偿,再没有人能干涉我了,在这个昏黄灯光摇荡的小屋里,连个对抗的人都
不存在了。
阳光随时落在山麓之间,我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注视着前方闪烁不停的树叶,
乡间的空气稀松,清晨往往从一丝明亮的缝隙中开始。这应该就是自由生活的模式,
像一个过于苍老的人,晾在和煦的阳光下,唯一可做的就是追忆往事。可我并没有
太多的事情能拿来回忆,拿来抵抗一望无垠的时光,所以,我拼命地画画。当房间
的墙壁上再也贴不下后,站在被风吹得瑟瑟作响的纸张下,我并不感到快乐——虽
然,在这安全的领地,不会再有破坏者,而让我恐惧万分的是,现在,我需要面对
的人,是自己。
我离开和父母共有二十三年的房间,离开他们为我安排好的人生计划,住进梦
想多年属于自己的房间后,很快,发现了这个让我禁不住颤抖的真相。失去了爱人,
失去了敌人,只剩下我自己后,我该拿她怎么办?
最后,我去了一家迪厅做领舞。天将黑时,背着大布包出门,里面装着超短裙、
露脐装、假睫毛、高跟靴和五颜六色的化妆品。踏着逐渐变灰的狗尾草,穿过坎坷
不平的石板路和各式瓦房上升起的袅袅炊烟,我来到站牌下,这条路通往市区——
璀璨的所在。每月上千的酬劳,解决了我的生存问题,我希望几个小时不间断的狂
欢,也能解决心底的惶恐。只是摇头,像一片风吹过,压低了水稻的头颅,丰硕的
绝望在起伏间也会破碎散落;只是扭动,像身戴枷锁的人企图折断筋络,以获取轻
盈的骨头。如果音乐可以掩盖哭泣,酒精可以麻醉神经,烟雾可以遮盖愁眉,那么
身在其中的狂舞,一定能稀释过多的痛苦。我确定这是最好的方式,起码站在领舞
台的几个小时,在斑斓的灯光下只能看见自己铺天盖地的乱发的情况下,人可以癫
狂到一无所想。
只是,心里很空。当一切结束,我卸完妆,换好衣服,背着包回去时,我会对
着沿路的灯光发呆,在楼层中它们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橘黄,里面居住着不同的
人,这些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是不是和我的父母一样,艰辛地养育着一个
叛徒,只为他长大后离开这里?一个房间代表一个秘密,所有的房间都岌岌可危。
我的房间里一片黑暗,在石桥上停下,我看着前方的出租房,不再有人等我回
家。夜晚,完整的底色,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杂质。所有在白日里纷沓而至的种种
喧闹,经过月色的洗涤,只会留下最刻骨的清白印迹。乡间满是蛙声,偶有萤火虫
飞过,微弱光芒,宛若憔悴的流星。很独孤,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想,它都
是挥之不去的。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终于找到了这里,她还拎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了我喜欢
的骨头汤,一进门,看见我放在地上的床,就流泪了。她原谅了我当初没和他们商
量就擅自辞职,还去卫生局消除了编制的事情。我们谈了很多,最终,我还是拒绝
和她一起回家。我说,我更喜欢一个人住在这样的房间。母亲流着泪依依不舍地走
了,她知道我的固执是难以说服的。当我躲在窗帘后看着她在楼下一边擦眼泪一边
频频回头时,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若干年
前所读到的王安石悼念亡女的句子,让我瞬间痛彻,我欺骗了妈妈——我厌恶这个
自由却冰冷的房间,一如厌恶我自己。
这是三年前的旧事,现在我坐在爸爸的对面,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他探讨再次辞
职后的打算。经过这些年,他发生了很多变化,皮肤松弛,皱纹堆积,鬓边露出白
发,连目光也不再尖刻。是的,他老了,在女儿不安分的逼迫下,心力交瘁地老了。
或许直到现在,我们也并没有完全和解,如果和解意味着我必须听从安排,放弃自
己。人的一生都是被曲解的,我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放在确立中,也不想去解释。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真的理解了我的追求,但显然,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们坐在病房里,竭力寻找共同的话题,小心翼翼地贴近对方,安详的家庭生
活就是这样被维系下来。我已不再年少冲动,我努力地讨好他,所有他提出的建议,
我都不再质疑,一味点头答应。因为放弃了迫不及待地表白自己,所以我们愉快地
聊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他催促我回去。我站在门边对他说,我明天一早就会过
来,有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坐在洁白的床褥间突然冲我笑了笑,这是我们之
间罕见的表情,让我心里一酸。这一天是美好的,我们难得独处这么久,一起在楼
下散步,去食堂买饭,相互宽慰对方住院只是一桩小事。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我不
由自主地笑了几次,浑然不知一场灾难将席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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