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我一去医院就发现爸爸肚子上插了一个微管,另一端连接在床头的白
色盒子里。医生告诉我,这是胰岛素泵,要持续注射,并且每两个小时监测一次血
糖。他有I 型糖尿病,在昨天的常规检查里,他的血糖高达30,你们以前不知道吗?
一个人的餐前血糖正常是3.9-6.1 ,连续三次超过7.0 ,且餐后两小时血糖大
于等于11.1mmol/L 可确诊为糖尿病。我和主管医生都知道糖尿病的指征,爸爸餐
前血糖竟然高达30?我和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有爸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
一直问我,怎么会有糖尿病呢?我从来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是的,糖尿病典
型的症状是多尿、多饮、多食与体重减轻,这在他身上并不明显,但随后几次的血
糖监测都在3.左右徘徊,连我也不得不相信,爸爸确实患有糖尿病,而且血糖高出
我们现有的医学数据。医生告诉我,糖尿病会引起冠心病、心绞痛、心肌梗死、肾
衰、失明等多种并发症,最后所导致的死亡率高达43%。我不敢转述给爸爸,更不
愿意承认他应该是数年前就患上了糖尿病,而我们却浑然不知。医生说,只有血糖
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才能进行耳后包块的切片,因为糖尿病患者的创口很容易被感
染,尔后直接导致死亡。现在,那个包块好像已经无足轻重了,如何控制血糖成了
重大的问题。因为要打着胰岛素泵,不能下床走动,我就一直守在床边照顾,爸爸
看起来很乐观。生病让一个人被迫缓慢,在药水百无聊赖的流动中,他描述起一个
从不被我所知的少年。
他保留着他母亲的一张黑白照片,那个年代的人面容平静得近似冷酷,短发,
眉目清淡。而我看来,她的神情里总有一股阴冷之气,或许只因为她不是流动的,
凝固在粗糙的纸片中。那时候,她也不过二十来岁吧,却不富有青春气息,严肃的
表情和僵硬的脖子,有男性的生硬。我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我不知道父亲握
着她的照片心里作何感想,面对着在他出生三个月后就死去的母亲,她是陌生还是
熟稔呢?一年后,后母过门,再后来,他多了四个弟弟。他的童年在一片嘈杂声中
度过,我没有问过,和同父异母的四个弟弟生长,他是否内心充满疏离感。从他的
述说中,仿佛还是亲密的。唯有一次,他告诉我,因为一件小孩子常做的坏事,他
被后母责打,因为爷爷是老革命,长年在外办公,没有庇护者。黄昏时分,他还躲
在柴房里。他想偷一块明矾,当时人们用它来净化水质,他不知从哪里听说,生吃
明矾可以致死。夜幕降临,他偷偷潜入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一大块明矾,在潮湿的柴
房,就着瓦隙间透过的月光,掌中剔透的明矾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他伸出舌尖快
速舔了一下,苦涩,使他浑身发抖。死亡,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呢?一场
没有止境的睡眠,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爸爸是个言简意赅的人,所以对此他没有
给过我诗意的描述。正在他犹豫不定时,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是后母、后母
的母亲(我称为“老太”)、弟弟们,他们一遍遍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而他还蜷
缩在一堆木柴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当人们的呼唤声逐渐远去,他终于丢掉了手里
的明矾,缓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去。
每两个小时,就有护士进来打断他的讲述。护士捏着他的手指,用酒精消毒后,
取出一只笔状的针在手指上扎一下,使劲挤出血滴,用试纸吸干后放进仪器里,过
一会儿就有数据显示。变化不大,几乎都在20多徘徊。他的手指因为反复采血变得
苍白,我问他,疼吗?他摇摇头,突然对我说,你小的时候特别乖。每次打针的时
候,别的小孩都大哭大闹,只有你自己把袖子捋起来,主动跑到护士面前,打针的
时候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医生护士都特别喜欢你。我笑着说,也许我不是
乖,是傻呢?我和爸爸之间很少开玩笑,显然他不太适应,所以没有搭话。我想,
他一定非常怀念我小的时候。妈妈无数次念叨我小时候有多么乖巧,不哭不闹,安
安静静,异常听话。而童年的美德让现在的我倍感陌生,我曾经是那样的一个小女
孩吗?可我再也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了。那段时光比他们想象的短暂,很快,
他们就发现我像洪水猛兽一样气势汹汹地成长了起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
那时候,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在电视台上班。我曾经就职的报社隶属广播电视
局,我们在一栋大楼上班,他在五楼,我在八楼,所以就在离电视台不远的地方租
了一间寝室。寝室每晚十一点准时锁门,天色渐晚的时候,爸爸就会催促我快点儿
回去,走之前,我都会交代爸爸,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爸爸住院那天,我还遇见
了以前上卫校的同班同学,她在这个科室做护士,也拜托过她,我不在的时候帮我
多多关照爸爸。然而,第四个清晨当我刚走进普外科时,我的同学就急匆匆过来对
我说,你爸爸昨晚差点儿晕倒。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长期打胰岛素泵
也会引起血糖过低,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要马上进食含糖量高的食物,不过,你
怎么没给你爸爸买点儿零食什么的?我们昨天只能暂时给他口服了葡萄糖,还是不
行……我面红耳赤地低声解释道,我对糖尿病不了解,我完全不知道这些。
虽然,我上了三年的卫校,做了五年的护士,辞职前还拿到了护师职称,但我
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医盲,因为我从来没有热爱过护理工作,可是,我又热爱过什
么呢?我一直心不在焉、无知透顶地生活着,我既没有察觉爸爸早就患上了糖尿病,
也没想过胰岛素治疗后会出现低血糖情况,我愧疚地走进病房,问起爸爸昨晚的事
情。我想,如果我不提,爸爸一定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的追问之下,
他才对我说,昨晚刚打完胰岛素泵他就觉得很饿,眼前发黑,呼吸急促,全身无力。
医生马上开了一支葡萄糖让他口服,并嘱咐他马上吃点儿糖或者其他甜点。他手边
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给我堂妹打电话,她在这家医院的妇产科做护士。我想,她
要是正好在科室上夜班就能帮我买点儿吃的,后来她说正和朋友在外面逛街,没关
机,接到我电话后,她很快就去买了一堆甜食送过来了,没什么事的。爸爸向我解
释着。我有些气愤地说,我不是说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吗?我二十四小时都在开
机,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万一妹妹当时关机了怎么办?爸爸低下头轻声说道,
当时都十二点了,你们寝室都锁门了,我想你也睡了,叫醒你,你还要下去请人开
门,太麻烦了。所以,我就先给珍珍打了电话,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听完这话,我
使劲仰着头假装在看墙上的“住院须知”,我在抑制着快要流出的眼泪。他好像不
是我以前所了解的那个父亲,他为何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他仿佛不再是我记忆里那
个刚愎自用、冷酷暴躁的人,更像是个满怀委屈的孩子,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受了
什么委屈。
其实,我通常都是凌晨才睡觉,大家都以为我在通宵写作,事实是,我在一宿
无眠中疯狂地玩网络游戏。只有一年,我刚辞职的那一年在写作,其余的几年,都
用于虚掷。后来,我到超市买了一大包甜点,我把价格都降低了几倍告诉爸爸后,
他依然说,太浪费了,你也没什么钱。这真是一个酸楚的开端,我看着爸爸放在被
子上开始爬满老年斑的双手想到,一种崭新的、柔软的关系从他住院起开始滋生了,
如果我能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那种情感的蔓延,我更愿意继续以往淡然、隔
离,甚至对立的父女关系。我深信,自己是怕爱甚于恨,最终会死于温情的心碎的
人。
一周过去,爸爸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不是血糖过高就是矫枉过正变成低血糖,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我一遍遍地跑去找医生询问,医生的脸色越来越差,语气也
很不好。爸爸每天带着胰岛素泵躺在床上,失去了自由,对习惯走动的他很是煎熬。
对此情况,我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坐在病床前不停地找话题和他聊天。回到寝室的
时候,我一边在网上查询糖尿病的相关知识,一边做笔记,我不知道这场治疗什么
时候能结束,爸爸什么时候能离开医院回到以往的生活。有天晚上从医院回来,我
在洗漱间洗衣服,遇见一个住在同楼的朋友,他问我这段时间在做什么,老是看不
到我,我就把爸爸生病的事简要地说了_ 遍。糖尿病?我母亲也是糖尿病患者。我
猛然抬起头盯着他,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道。她?朋友偏着头想了想,
然后淡淡地说道,她很早就去世了,先是失明,然后多器官衰竭。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治疗吗?
他说,要是发现得早的话,还可以控制。但是,我妈妈患病很久才知道的。这
句话马上让我联想到了爸爸,我默默低下头,机械地揉搓着手里的衣服。
他端起盆子将要离开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最后,我们还是放
弃了治疗,让她走的。我凝视着他的脸,很平静,没有哀伤,或许是他的母亲已经
离开太久,也或许只因为他是个男人,总之,他波澜不惊地说完这话后就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对我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安慰?警示?如果我是在假设,如果爸爸最
后也是这样离我而去,当我若干年后面对别人提起他的时候,会不会像我的朋友一
样,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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