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历届一样,学生当中总会有三分之一人木讷寡言。直到学期结束,我都没能
找到更自然恰当的机会和他们交流。教室前后各有一扇门,通常,老师的活动区域
多在前门,总有学生一听到下课铃立即闷头收拾,快速从后门离开。
我们的学生大半来自农村,其中又有超过半数学生的家长长年离乡打工,孩子
们独自留在乡间发奋读书应对高考。历届学生中,主动选择学习我们戏剧影视专业
的不足百分之十,余下的都是被“调剂”过来的。会有性格活跃的学生把下巴搭在
讲台上问:老师啊,学了这个专业,我们将来能做什么?我们有未来吗?经过些时
间,大约一半的学生会渐渐喜欢上这个专业,理由很可能是“好玩”。
我们讨论时势新闻,讨论好莱坞的模式化,讨论《疯狂的石头》,讨论正在失
去原始活力的成语。这些中国最年轻的知识分子之中,并不缺少热衷于表达个人观
点的,而同在一间教室里,始终都有沉寂着的那个部分,像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几件
道具。我非常不喜欢滥用教师的权威。强硬地要求学生必须做什么,也由于这样,
我很难接触到他们中间的每一个。
在孤寂寡言的人中,会有几个女学生最沉默最边缘,她们习惯了默默地溜进教
室,默默埋头坐在后排角落里,交作业的时候,把自己的那页纸反扣着,混夹到别
人的作业里面。
和那些兴冲冲的,野心勃勃,或者还时刻心怀挑衅性的男大学生相比,除了穿
着打扮的不同,把那几个沉默的女学生搁进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课堂上,一点也不显
得突兀。
能感觉到有些男生们更愿意贴近外面那个社会,他们正学习着工于心计,左右
逢源,讨好奉承,把握机遇。而大一的女生们,无论活泼的,沉默的,都透出更多
的纯粹洁净,保留着一点“发傻”的理想主义。我不认为这是多年来严谨教育的结
果,更相信它源于女人类的某种基因残留。
去年曾经有个女生在下课后快速经过讲台,放下一张纸条,还没来得及看清她,
人就飞一样出去了。纸条上写着:老师,你不能总是讲评写得好的作业,不太好的
作业也应该讲评。从那个提醒开始,我尽量讲评更多人的作业。同时,我也在找谁
递的纸条,恰恰她是平时最沉默学生中的一个。
2008年底,学期快结束了,我连续收到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发来的七条短信息,
其中有这样的段落:“老师,我是郑××,不知道您是否对得上号……我的妈妈是
个简单的人,没多少文化,没工夫也没能力思考抽象的东西,当我对她说我不想读
书了,我很茫然时,她只会说我不懂事,说知道吗,孩子,只有读书才有出息。这
些我都懂,我不想听,平时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因为每次她要说什么我都能预测到,
在她看来,我只要健康地存在着就行。当然,我很爱她,从没怨过她,只是无法和
她亲近,我常常有想找个人听我说话的愿望,可又找不到我愿意倾诉的人……”我
没想到,这个在我印象里连面目都不清晰的学生,心里藏着这么多细腻的感受。
前面提到的学生余青娥,写了寒假纪事发给我看,她平时不言不语,从她的文
字里,我知道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余青娥在外地打工的父母一直到年三十晚上,才
带着在城里上小学的弟弟赶回老家,她还在屋子里就听出了踩过雪地的脚步声是自
己的父母。当时,天已经全黑了,弟弟进了门就脱棉袄,脱得热气腾腾,他解下贴
身捆扎的两条鼓鼓的长丝袜,里面塞的全是钱。一条袜子里装的是她父母一年赚的
钱,另一条是亲戚家委托他们带回来准备起新房的。这么鲜活、又喜又悲的景象,
呆在城里的作家怎么想象得出来?余青娥的老家在江西,她祖母到现在还会埋怨她
父母说,不该让她念书,女孩念什么大学校,还交那么多钱。老人这么说,是因为
青娥下面还有弟弟,弟弟要长大要念书要成家立业,学费当然要早点给攒起。这组
文章,我推荐给杂志发表了。2009年初,足够寒冷的一天收到余青娥的短信,意思
是她收到了稿费,感觉拿在手里不敢花。
期末,一个大四女生来找我,问能不能帮忙改几篇她的小文章,她想投稿,为
找工作创造条件。2005年,她只是上过我三个多月的课,后来再没有过接触。我问
她参加毕业生招聘会没?她说去了,说得有点心虚,说长这么大没见过那种场面,
连话都不敢说,准备了一大沓简历,根本不敢往前凑。我一听就急了,我说你得往
前挤啊,现在不是工作找你,是你要找工作,你要养活你自己。分手前,她有点恳
求说:老师,能不能不用专业眼光看我的文章,我知道写得超幼稚超幼稚。我说,
如果现在你还在大一,当然我用老师的眼光,但是,你就要毕业了,除了专业的眼
光,就没有第二种眼光。她叫杨秀碧,来自四川,不知道在2009年能不能找到工作。
很偶然看到一个大学生论坛里。一个关于老师的帖子,有人跟帖说:我不喜欢
老师这种东西。
今天的大学里,让一个学生在隐身状态下还能喜欢某老师,确实是苛刻。在我
做学生时候也是一样,我曾经就很不喜欢老师这东西。
但是一个老师不能说:我不喜欢学生这东西。特别是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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