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孩子睡在位于我头部的一张小床里,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被摆成了丁字。他是
那一横,我是竖钩。他堵死了我的去路。他的哭声沙哑,往低里走。护士小辉把他
从医生手里接过来,走向手术室墙边的一个小台秤。那里应该还有一盆温水。一个
我们带来的小被子。被子是姐姐做的,蓝底儿上有排成队的斑马燕鱼。小辉从手术
台向那盆温水、秤、小棉被走过去时,在我头部位置停了几秒。她俯下身让我看一
眼我的孩子。小辉是左手托着头,右手抓着孩子的两只脚,从我的左侧走过,这样
我就先看见了他的脚、腿、生殖器。
小辉说,男孩儿。
这是我第三次知道他是个男孩儿,第一次看见他是个男孩。这一次看见也证明
了那两次的判断都是准确的。科学仪器是准确的,那支在我手腕上摆动的铅笔是准
确的。我的一根头发,从铅笔上端的橡皮里穿过去。铅笔悬在我的头发下,悬在我
手腕的脉搏上。铅笔开始摆动。开始,铅笔的摆动是慌乱的。后来,铅笔安下心来,
只从胳膊向指尖这个方向折返,心无旁骛。其实铅笔是个木偶,它的摆动轨迹受控
于我的血液。我的血液规定它要沿着这个方向摆动。这是一个男孩的摆动。他在我
的身体里,刚一个月大。但他已经控制了我全身的血液,并通过血液控制了我身体
外一根铅笔的运动轨迹。
从那个中午,在同事薛果果的帮助下,证明了我身体里一个男孩的存在之后,
我开始吃肉。吃各种肉。我想我得给他运输整车的动物蛋白了。在这之前,我是不
吃肉的,我只吃碱性食物,也就是素食。我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碱水浸
泡。我要保住性急而短命Y 的精子。我选择Y 精子。我在食物上做手脚,在洗澡液
上计算碱的百分比。我杀掉所有的x 精子。我用一个可靠的公式演算出我的排卵期,
然后制定李礼的时间表。我要求李礼像上中学时一样,听到铃声准时跑到自己的位
置上坐好,然后专心致志。在这件事上,他十分合作。他们家三代单传,列祖列宗
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呢。
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李礼无法把信任建立在一支在我的手腕上晃动的铅笔上,
他要眼睁睁地看见。六个月大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带进了B 超室。B 超室
的医生是他战友的家属。她对他说,男孩儿。看得很清楚。胎儿正好脸朝外。
晃动的铅笔反复说:男孩儿!
B 超医生对李礼笑着说:男孩儿!
小辉在无影灯下小声对我说:男孩儿汤碗白色,白得寂静。它的容积大到让我
意外,完全可以在里面清洗一小捆青菜。我的眼睛一穿透麻醉剂的雾霭就闪闪发光。
它们像是两只新生的眼睛,像是什么也没见识过的眼睛,它们开始了对这个世界的
重新认读:汤碗白色,白得寂静;正对着我的是窗子,那么门在我的身后;窗帘是
蓝色的,垂在一侧;窗台上一瓶假花,有五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墙边一个黄色的衣
柜,门紧关着。一只苍蝇在房间的正中间最开阔的地带飞翔,我想不出它做那种轨
迹复杂的飞翔的意义。我对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忽然有了注视的热情。在403 室,除
了高频率震动翅膀的苍蝇,一直在动的是姐姐的手。她扬起一勺汤,又扬起一勺汤。
汤里的热像一群小昆虫,它们惊慌地躲避着姐姐的汤勺。它们一边向开阔的空中逃
逸,一边还组成了一个惊悚的图形。在这个图形的下面,我发现姐姐的动作发生了
变化,她的勺逐渐向汤的深处勘探,并打捞上来一些固体物质。
最先被汤勺托出水面的是块鱼骨。它斜卧在那把凹度很浅的白钢勺里,随时可
能滑落回去。鱼骨像个精致但残损的梳子,这样细小的梳子该梳什么样的头发呢?
我的一定不行,我的梳子很大,形状接近于农具。在我把鱼骨与我的梳子做比较的
时候,姐姐已经做完了对鱼骨的鉴定,她说这是草鱼的脊骨。姐姐家里有一个面积
不小的鱼塘。里面养着鲤鱼、草鱼、鲢鱼。她熟悉她饲养的这几种鱼以及它们的骨
头。姐姐说完了那句结论,手一倾斜,鱼骨就滑入下面琥珀色的汤里。再次被汤勺
托出水面的是一块鸡骨头。没等姐姐说话,我就说出了这块骨头在鸡身上的具体位
置以及这块骨头的名字——鸡锁。
我熟悉小鸡身上所有的骨头。
我熟悉我们家的院子。
房子是父母亲手盖的。建筑材料是木头、泥土和金黄的稻草。我出生时,这所
房子至少已经存在了十多年。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房子,已经修缮过,墙上已经有了
红色的砖。从我家或关或开的窗子看出去,我就看到了我家的院子。院子很大,长
方形。冬天可以浇一个冰场,可以在上面完成一个基本的滑翔。院子再往外是菜地,
面积是院子的几倍。菜地的外面就是大街了。从房门出来,经过院子,经过菜地,
才能走到外面的大道上。这条通向外面大道的出路是笔直的,正对户门的。我家院
子里的道路和外面的大道也形成一个丁字,我们家是竖钩。如果向后,顶多是退到
家里,再往后是没有后退余地的。据说我们家这条出路原来是开在旁侧的,后来,
在我出生前就被父亲修改了。我认为,我父亲对这条道路的修改是必须的正确的。
因为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路,那是一条重要的路,它的走向寓意深远。它的走向指向
父母的人生观、世界观。那是父母面对外面世界的姿态和表情。这条路的走向,直
接规定了我面对外面的姿态和表情。我一打开家门就直接与外面的大路接通了。院
子里的空气与外面的空气直接对流。从家里出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去,是不需转弯
的。父母走的是直线。父母的世界观也是我们的。我们会走路后,从家门里一出来,
不用转弯就走到大路上去了。我们也走直线。我无数次地走过这条直线,直线就渗
透到我的血液里,随着我的年龄身高,随着被我摄入的钙质,长进我的骨头深处去
了。
我们家的房子三间。西屋是万字火炕。西墙下是黄色的箱子。上面两面小圆镜、
一台很大的收音机、一只座钟。墙上挂着镜框,里面是黑白照片。父母和幼小的孩
子住西屋,东屋住长大的哥哥姐姐。这样西屋是幼儿园,东屋是中学生宿舍。中间
屋子是厨房,灶台是水泥的,铁锅是韩式的。
概括归纳起来我们家是这样组成的:房子,院子,菜地,果树,人,家畜家禽。
这里什么都有了:院子里的鸡鸭猪狗等,是我们家的畜牧业;菜地里的蔬菜、玉米
等,是我们家的农业;房后房前的杨树柳树果树,是我们家的林业;院子里通向外
面的道路,那是我们家的政治和外交。这一切都是年轻的父母创造的。他们通过一
条笔直的道路表达了对世界的信任和热情。但道路的后面也面面俱到,还很丰富,
很兴旺发达。这样,父母和我们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
在众多春天孵出、秋天长成少年的小鸡里,母亲往往让我来决定杀掉哪一只,
这是对我帮助她养育小鸡的奖励。母亲拎着菜刀从厨房里出来了,喊一两声我的小
名。她让我在差不多一院子斑斓的小鸡里指出一只。我终止在泥土上画图的游戏,
从淹没我的闪着磷光的翅膀中站起小小的身体。我不能指出哪一只应该死,但我有
最喜爱的。我抱住我最爱的那只,然后坐在院子里的泥土上,把下颏抵住它热乎乎
的脊背。我说,别杀这只。
被我抱住的小鸡往往羽毛最为灰暗,甚至有些残疾。它总是抢不到食物,在小
鸡们无来由的争斗中永远被欺负。我想给它一点公道,比别的小鸡多活几天。我给
它一段生命的长度以弥补它生命的不幸。
母亲抓住了哪一只,我是不看的。我抱住那只小鸡,下巴抵住它的脊背。我闭
上我的眼睛,我用手捂住它的眼睛。在那几秒里,我蹲在那里,身体的形态特别像
肚子疼。是那种突然的、痉挛的疼。
我看到的往往是屠杀后的现场:一堆艳丽的羽毛,一堆还没来得及登上舞台就
脱掉的准备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华丽衣裳;一碗冒着热气的血。血上的热气是那
样软,,软得像孩子哭到精疲力竭,软到像下雨天玻璃上向下流的水。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就会有一盆酱红色的肉块。我以最快的速度在众多的肉块
中找到包裹着鸡锁的那一块。母亲从不切碎它,在刀下它被完整地保存下来。往往
我拿一块,姐姐以跟我差不多的速度拿到另一块。等我们找到了两块鸡锁,那盆本
无头绪的肉块就更凌乱了。我在吃这块肉时,很像考古工作者从古墓的泥土中挖出
一件随葬的器皿。我得小心别把它咬坏。那些牙齿咬不下来的筋肉,我就用小刀一
点一点地剔除。我的样子不像在吃肉,倒像在雕塑。我的工具首先是牙齿,然后是
小刀。我跟雕塑家的区别,是我把雕塑的边角料给吃了。
一只小鸡身上叫鸡锁的骨头有两块,它长在翅膀上,位于翅膀的中间位置,形
状接近大回形针。我认为鸡锁是小鸡身上最好看的骨头。一开始,母亲把弄干净的
鸡锁穿上毛线,挂在姐姐和我的脖子上,原来它是女孩的胸饰。此后,我注意积攒
这块特殊的骨头,好使脖子上的鸡锁穿成一串。在我们家,把鸡锁穿成一串并不很
难,只要有小鸡的翅膀就可以了。在我们家的院子里,从来就不缺少小鸡的翅膀。
我看到一盆凌乱的肉块,感到是一只活着的鸡被推倒了。它倒下后破碎成一盆
酱红色的肉块。如果给我一盆煮熟的鸡肉块,我是能把它们组合成一只小鸡形状的
——我熟悉小鸡身上所有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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