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眼前这碗汤里的鸡锁,我不能断定它来自公鸡还是母鸡。但如果这碗汤来自我
母亲工作的厨房,那么这只鸡锁就一定来自一只小公鸡的翅膀。我幼年胸前成串的
鸡锁,都来自我家院子里的小鸡,来自院子里小鸡中的公鸡。
母亲只杀公鸡。
母亲的庭院是很大的,但在春天,在所有的翅膀在喙的带领下一同到来的时候,
还是拥挤了。喙实在是太多了。母亲提供它们一部分食物,另一部分得让它们自己
去寻觅。觅食就得到院子外面去,而外面的道路上走着马车,草地上有散养的大型
动物。这样,小鸡的处境是不安全的。母亲就给我安排了工作:看护小鸡,等庀们
吃饱了再带它们回来。
在工作实践中我发现,不是所有的小鸡都能跟得上母亲的脚步一同走出庭院到
外面的草地上觅食。一窝里总有一只或两只一出蛋壳就软弱,它在出壳那个环节没
遇上什么意外,不需要母亲和一把锥子的救援。它们的问题是蹬掉蛋壳之后的问题
:它站不起来。一条腿总是向一侧滑出去而又无法收回来。它的两条腿站不成平行
线,而是错误地同地面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那条残腿是三角形的那条斜边。这
样的小鸡一宿就会被它的兄弟姐妹们踩压死了。我目睹了很多次。当母亲准备把这
只小鸡从开着的北窗扔出去,我及时地伸出了我的手——我伸出了我八岁的手。当
我从那场发烧中苏醒过来后,正是春天。我坚决地阻止了那个春天第一窝小鸡中那
只被母亲淘汰的小鸡的夭折。
我和六岁的弟弟一同躺在母亲的火炕上。一同躺在母亲黄色的苇席上发烧。第
二天,一辆马车清脆地走进了我们家的院子。马脖子上的铜铃不再摇晃时,母亲已
把弟弟用棉被包好,然后她抱着弟弟坐上马车去了四公里外的公社医院。火炕上只
剩下了我,我被留在苇席上独自发烧。十八岁的姐姐为此提出强烈抗议。母亲说,
我也只能抱得动一个孩子。姐姐说,那另一个我抱。母亲说,家里的钱只够给一个
孩子打针吃药。母亲也不愿选择,但是这道选择题母亲必须要做。母亲选择了弟弟。
选择了男孩儿。选择了她的未来。母亲给弟弟制作的衣服,是要安上好几个口袋的。
母亲把对未来的具体理想,分别装进弟弟衣服上的口袋里。而我的衣裙是不安口袋
的。母亲给我做漂亮的裙子。她的手工十分精致。她给我做的裙子上没有口袋。我
的裙子是单纯的裙子。我的裙子上有花边有百褶但没有口袋。我的裙子它是那么好
看那么轻。我一奔跑我的裙子就被风吹得舒展开了。我要是往上一跳,也许就能飞
了。
当我从那场发烧中独自苏醒过来后,我伸手接住了那只被母亲淘汰的小鸡。我
找到一个鞋盒子,在左边放上棉花,右边放一小碟米,米里放上水。左边是它的卧
室,右边是它的餐厅。中间部分可以散步。我把它从它母亲翅膀下的江湖里搭救出
来,放到它的住宅里。放到它的命运之外。
几天后,母鸡带着它所有健康的孩子要到外面的草地上觅食去了。我作为它们
的专职看护,跟在它们的后面。我的手里抱着那只残疾的小鸡。我也想让它认识草
地,让它体验发现草叶下面躲藏的虫子的快乐。我想让它被阳光照耀。晚上小鸡吃
饱了,它们钻进母亲的羽毛里,钻进那个羽绒被子里。我没有羽毛,我不是羽绒被
子,但是我有棉被,我把它放进我的棉被里,单独睡在纸盒里它也许会冻死。有一
天,我搂着一只小鸡睡觉被母亲发现了。她说,你睡着了,一翻身,会把它压死。
这种可能我可不知道。我开始害怕发生那样的事情。早上一醒来,就惊慌地寻找。
在我的脚底下找到了它,在我的身后找到了它,在我的枕头上找到了它。我总是找
到了它,在每一个早晨找到了它。它也总是活着的。生了儿子后,我不管所有人的
反对,坚决地把孩子搂在了自己的被窝里。李礼气愤地说,你搂吧,要是把我儿子
压着要你的命!我知道压不到他,很小时都不曾压到一只小鸡,我怎么能压到那么
大的一个孩子呢。李礼不信任我,我没给他讲过我搂着小鸡睡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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