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哥哥的对象家来相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下过了
几场雪。我们家的院子里,已经是白色的了。在白色之上,是一群素花母鸡。有去
年甚至更久的老母鸡,有今年初长成的小母鸡。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母鸡中间,站立
着一只大红公鸡。它是所有公鸡中最强壮也最绚丽的一只。它被母亲留做了种鸡。
它高高地举着自己的头,举着头上鲜红的旗。它的目光在母鸡之上,警惕而锋利,
脚步迟缓而傲慢。这只鸡是不能杀的。而那些母鸡也是不能杀的。老母鸡的运算结
果还没出来,小母鸡的运算才刚刚开始。母亲不会杀掉正处于运算状态的小鸡,她
总是耐心地等一切停下来。等风停下来,等运转停下来。这样,我怀里的这只在母
亲眼里,就是结果明了的了。几天前,大人在商量哥哥婚事的时候,我就感到了危
险。我的身体接收到危险的信号后,这些信号使我的身体发生震颤,比如心跳的节
律,比如呼吸的频率,还有我说话的声音。那危险在我的身体里旋转,然后从我的
心跳、呼吸、声音里扩散出去。这些颤动通过我的身体传导给我怀里的大公鸡的身
体。在我身体的作用下,它知道了一切,它开始了最后的行动。那天的早上,天还
没亮的时候,它突然从我的被子里伸出它鲜红如醉酒般的头,不顾后果地、势不可
挡地冲着熟睡的我们家所有的人,庄严地大叫了起来。它的声音怪异,不熟练,有
刚一破声的嘶哑和走调,但它大叫的姿态和气势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公鸡了。它绷直
的脖颈就在我的耳边,其音如同惊雷。我惊醒后急忙捏住它的嘴。我把它的头拉回
来,我说你干啥呀?你不要命了啊!你怕人家不知道啊?公鸡在我的一个疏忽里,
又一次伸出血红的头,又庄严地大叫了起来。它又叫了两声。我不再拦它。我知道
拦不住。它一共叫了三声,然后,就沉默了。它沉默的样子像从来不曾大叫过,像
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大公鸡在凌晨奋力大叫了后就沉默了。沉默了后我才明白
我应该支持它大叫!它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今天的大叫!
这是它的理想啊!它及时地宣布了它作为一只公鸡的存在!以一只公鸡的姿态存在
了一个早上!现在,它可以死了!上午,客人一行就来了,其中有我将来的嫂子。
她长得好看,是哥哥在众多的姑娘里挑选的。
我抱着我的已经沉默的大公鸡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等着母亲拎着菜刀向我走
过来,向我们走过来。
我是不能跑的。那样我的母亲会生气,然后也会把我找到,把我们找到。那样
做是没用的。我能往哪里跑呢?我们能往哪里跑呢?我属于这个院子,它属于这个
院子。我们的命运在这个院子里。那个冬天我八岁,那个冬天我很理性。我已经知
道有些事情你是不能躲的。要做的是等待,然后努力承受它。
母亲的态度很好。她是可以粗暴地夺过我怀里的公鸡的。我不会反抗。我没有
理由。我认为母亲是正确的。哥哥相亲是多么大的一个事情啊!连日理万机的父亲
都请了假留在家里等候客人。这是我们家最重大的事情了。母亲为此杀掉我的公鸡
是理由充分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找不到让我的公鸡活下去的一条理由。我没理由,
我们没有理由。一定是我日夜看护这只小鸡的行为让母亲不忍,她向我说明杀掉这
只鸡的理由。她是可以不说一句话就行动的。她说,她说了很多话。她除了对我说,
也对相亲的牺牲公鸡说了。母亲说,它要是不瘸,我就把那只种鸡杀了,留下它。
可是它站都站不住怎么能跳到母鸡的背上去呢?它已经是活得最长了,也没遭什么
罪。你每天喂它大米我都看见了,我也不愿意杀生,妈从小信佛教。我把怀里的公
鸡递给了母亲。母亲对公鸡说,早点托生吧,别再托生公鸡了。母亲从不像我那样
抱鸡,她用一只手抓住鸡的两个翅膀的根部,鸡一悬空就惊恐地大叫起来。它已经
知道自己大限到了。这个被捉拿的姿势已经告诉了它一切。母亲的另一只手拿着刀
呢。母亲几步就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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