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到旅游,看山看水,但是把“十里红妆”的神奇风俗,当成旅游项目的,唯
有浙江宁海。这一路生命的红妆,给我们震撼,给我们留下无尽的思考。
走遍宁海的古村落,感觉很有味道,可是“十里红妆”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挥之
不去。当初的惊奇还在,惊奇是人天性的一种流露。这个世界,有多少让人惊奇的
事情呢?恐怕是不多了。可以想象,旧时宁海嫁女的场面,人们常用“良田千亩,
十里红妆”来形容嫁妆的丰厚。走进宁海红妆博物馆,满眼都是炫目的朱红。红色
像是一种温暖直达我们的内心。我喜欢红色,自己画葡萄的时候,还要点缀一点朱
砂红,有吉祥避邪的功能。我走到一个红红的花轿前,被其精美的工艺折服。有人
说宁海的花轿独一无二,其原因就是:朱金木雕。花轿的背后还有一些传说,最早
的花轿就出在宁海的前童古镇。我们去了古镇,听说当地还保持着一个特殊的风俗,
每年的五月,就有一支红色的游行队伍,吹吹打打地穿行在古老的街巷里。他们都
穿着红衣、红裤,抬着红柜、红箱、红桌、红椅,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顶披红
戴金的龙凤花轿。这顶花轿为何这么豪华,这般精美?乡亲们告诉我,宁海人嫁女,
是受过皇帝册封的。传说宋朝,康王赵构被金兵追杀,逃到了浙东,走投无路的时
候,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救了他。赵构登基后,为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下旨将
浙东女子封王,出嫁时可戴凤冠,乘龙凤轿。从南宋开始,宁海女人出嫁坐花轿的
风俗就保留下来了。花轿制作越来越考究,成为十里红妆之首。
过去的宁海有迎神赛会,常有“鼓亭”抬出,特别是前童古镇一带的乡风,正
月十五闹元宵,鼓亭和花车沿街巡行,争奇比巧,光彩耀目。这鼓亭的工艺与花轿
如出一辙。过去的人家,花轿闲置不用的时候,就由穿着整齐的轿夫抬出,有四人
抬的,也有八人抬的,姑娘出嫁的十里红妆以八人抬大轿迎娶为荣耀。在宁海看电
影《十里红妆》首映的时候,真正感受到了这别样“婚典”。宁海的同志介绍说,
结婚前一天男女双方要在家里举行“享先”仪式,用全猪全羊祭神,吹打小唱,新
郎和主婚者要拜神到天亮。时辰到了,新娘乘坐花轿来到丈夫家。一路上鞭炮齐鸣,
唢呐声声。新娘的红妆紧随其后,数十杠和上百杠之多,以显示女家的富足。
谁家的嫁妆长十里?谁家的姑娘最风光?听说华店村一家姑娘嫁到李宅村,嫁
妆多得惊人,床桌器具,箱笼被褥一应俱全,日常所需无所不包,发嫁妆的队伍绵
延数十里。这是女人最幸福的时刻。
以现代人眼光来看,红妆的丰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工艺,它的灵魂。木
质的镶铆拼接,衔接处没有一颗钉子。“朱金木雕”的木材都是上等的,樟木、椴
木和银杏。用浮雕、圆雕和透雕的技法,雕刻成人物、动物、植物等图案花纹,用
贴金饰彩,结合沙金、碾金、沥金、描金、开金等工艺,撒上云母,再涂上传统的
中国大漆。我们参观的时候,工匠说,这个工艺有句行话,叫三分雕刻,七分漆工。
可见其特色在于漆,而不在于雕。我们接触了一个“朱金木雕”的传统继承者,他
努力将这个手艺,表现到各类现代工艺上。他的祖先是宁海有名的“朱金木雕”漆
工,漆工的刮磨、修填、上彩、贴金、描花都十分讲究。在漆工们看来,正是他们
的工艺,才使朱金木雕产生了富丽堂皇、金光灿烂的效果。漆工拿自己的手艺当命
的。我说:“你们是不是感觉自己漆成的花轿很美?自己很幸运?”漆工淡淡一笑
说:“我们都麻木了,这美是给别人欣赏的。”美是相通的,但是太熟悉了,也成
为美的杀手。就像我们欣赏美景,第一天是赞叹,第二天是向往,第三天就是平静
了。美落在了“见惯不惊”的法则之中。
红妆过于高看了自己的美,是因为她在熟人的眼里,一生中见到的最少的面容
就是自己的。就像女人的美貌,不是属于他丈夫的,而是属于陌生人的。只有陌生
才有惊奇感觉,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东西值得我们惊奇?在某个时辰,你惊奇地一
叫,或是一个表情,会遭逢尴尬和嘲笑的,嘲笑你少见多怪。可是,十里红妆让我
惊奇了一回。这是对于美,人的天性的一种流露。
华丽的红妆,永远是宁海的一个光环。走到一个朱漆泥金雕花轿子前,我感觉
到这古老的轿子是活的,有生命的。花轿不会说话,却把人间所有的情话都说尽了。
小时候,听老人们说,人是活不过一棵树的,这里的人说,女人是活不过一顶花轿
的。所以,这里的女人从小就决定坐花轿,当她死了,坐过的花轿还活着,十里红
妆还在。红妆永远美丽,女人的美却凋落了。对于女人却隐约着难言的悲哀。
红妆带给宁海女子的是幸福,也是痛苦。大的幸福伴着大的痛苦,小的幸福伴
着小的痛苦,没有幸福就不痛苦。追求幸福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追求痛苦和折磨。
我在宁海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女孩长大后要想得到“十里红妆”。就要从小裹小脚。
这里的苦痛,这里的泪水有谁能知?
生命本身的虚荣,是存在的,放在红妆上永远存在和鲜活。有时,红妆会扼杀
女人的本真。我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人家庭没有能力置备红妆,她过继给
舅舅,舅舅在她出嫁时置备了气派的红妆。但是,这是有条件的,舅舅是商人,因
为商业利益,包办了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丈夫是个残疾,女子为了红妆,忍了。
她心中嫁给了“十里红妆”。红妆太红了,就像一片混乱而喧嚣的颜料,泼在了乡
间的路上。一路上,新娘很自豪,她有十里红妆。一顶孤独的花轿,抬着她的爱与
恨,一路走来,心灵在幸福和失落之间摇晃。风像梦中的鞭子,永远在路上抽打,
抽打着自己的影子。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握住一个梦,直到它生出羽毛,长出翅膀
飞走。走过了长长的路,她回头张望,她的生身父母还站在那里,就像两棵老树。
风擦干了老人流泪的眼睛。她有一种感动涌上心头,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迷茫和
错误。走吧,生活就像一个盲人,苦苦等待一只手的牵引。此刻在她的心中,红妆
就是这一只手啊!
花轿抬到了男人家大门前,双方的伴娘和傧相挽请新娘下轿,男方的婶子牵扶
她出轿,从门前到礼堂,一路麻袋铺地,新娘在麻袋上举步行走。这里人说这是
“代代相传”的含义,然后是交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时候,新娘哭了,哭
得很伤心。男人能给她幸福吗?红妆能给她幸福吗?时光围绕着她,像一声声喑哑
的冷笑,对于女人,灵与肉分开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她知道吗,只有爱可以
让灵魂返回肉体。当最后的花朵凋谢,当挣扎的手悄然收回,只有悲惨的日子。作
家柔石作为宁海人,当年他要是听到这个故事,会怎么想呢?我想,幸福不喜欢浮
华,常常躲避喧嚣,在平静的暗处光顾。
我还听到宁海的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姑娘获得了十里红妆,可她不想被红妆束
缚,在一个暗夜,一把火烧了红妆,背叛家庭,走到更广阔的世界,参加了革命队
伍。她举着火把,行军在十里长堤上,就想到了当年的十里红妆。这时想到红妆,
她的心情很好,这好像是一种闲情意趣,越加悠闲,心境越宽,便越加有味。红妆
太完美,并为女人的幸福,提供很多想象。该怎样选择?红妆与火把,这两朵神秘
的火焰!她敢于迎接,敢于承担,敢于放弃!那个年代,敢于毁灭红妆的女人不多。
拯救是一种难度,放弃是一种高度。在有难度和高度的世界里,我们到底将向何处
去?面对消逝的红妆,有许多话想说……
红妆也像命运,命运像刀一样,在冥冥中开一条红色的、温暖的、回家的路。
现在的生活,十里红妆已经离我们远去了,随之取代的是红色宝马车队,奔驰车队,
载体变了,路途变了,可是,回家的方向没变。灵魂回家的路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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