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宁海地处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中段，浙东地区的中间，位置适中，温寒相宜，人
杰地灵，名士辈出。古有刚烈正直，敢于藐视灭十族之灾的方孝孺；有伸张正义反
抗压迫，而率众起义的农民领袖王锡桐；有名震天下的艺术大家，国画大师潘天寿
；有勇于直面人生，为底层百姓愤笔，并悲壮就义的年轻作家柔石。也就是说，宁
海的名人可谓多矣。然而，因为我是一个写作者，还在孩童时就被柔石的作品感动
得热泪盈眶，激励得热血沸腾。所以，写宁海的文章，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写下：走
进柔石的故乡。

    惭愧的是，在《人民文学》组织作家采风团到宁海之前，我竟然不知道我崇拜
的柔石是宁海人，因此，走在既现代又古朴的宁海大街小巷里，就有一种难以名状
的惊异和惊喜。但我更意想不到的是，柔石的故居竟然是如此的古雅和温馨，绿树
成阴的庭院，小巧的木制阁楼，初夏的阳光均匀地洒在黑瓦白墙上，那种肃穆那种
光耀，让你一会儿沉重，一会儿又奋发。当年柔石的书房和寝室里摆有柔石的著作，
墙上悬挂着鲁迅悼念他的诗章，门楼上是许广平的题字……然而，壮士一去兮不复
还，留下一片令人深思和沉思的静寂。我对同行的作家阿成说，如果我们有这样安
定的条件，安居的生活，能像柔石那样居安思危吗？能写出《为了奴隶的母亲》那
样面对惨淡的人生，那样为平民百姓疾苦的呐喊之作吗？坦率地说，我大概不能甚
至肯定不能。于是，我更加钦佩年仅二十九岁就壮烈牺牲的作家柔石了。于是，我
开始了一种深刻的思索，宁海这块宝地为什么会诞生方孝孺这样的傲骨，王锡桐这
样的勇猛，潘天寿这样的才气，柔石这样的壮烈？这就是说，宁海气势开阔的海域，
诡奇雄姿的山峦，还有积淀数千年的文化，造就宁海人的刚毅和纯朴、坚韧和敦厚，
这正像“柔石”两个字。万千意思全部涵盖。

    我以宁海人的刚毅和坚韧的角度欣赏宁海，立即惊讶地发现，宁海所有的景观，
就不仅是旖旎，而且还闪射着思想和力量的光彩。这种精神的光彩令我时时感到震
撼。

    例如“十里红妆”，对我是一种民俗文化的震撼。那描龙画凤的花轿，那装满
被褥、服饰、厨具、饮食、金银财宝的红色箱柜，随着新娘一起出嫁，在绿色的山
丛里，在闹市的长街上，浩浩荡荡，绵延十数里。这是何等的壮观。去年我曾随作
家代表团访问过宁波地区，观看了十里红妆的现场表演，成百上千个母亲，排列有
序的队伍，肩挑背驮千万嫁妆——父母的血汗和心愿。猛然，一声锣鼓敲响，千万
喇叭齐鸣，我们所有的作家为之动容，个个流下感动的热泪……

    例如前童古镇建筑文化的震撼，你绝对是走进历史的年轮之中，走进唐宋元明
清……雕梁画栋呈现传统的绝美工艺，鸟兽形态生动，花朵舒展生媚。古朴的陈年
老屋，家家艺术雕梁，户户活水流淌，神秘的八卦结构布局，令你飘荡于神仙境地。
每一处街角，每一块土砖，每一片陶瓦，每一尊牌坊，都是珍贵的古董，都是无价
的国宝。当我们观赏前童古镇的时候，正是淡淡雾气，小雨飘忽，走在鹅卵石铺就
的街路上，我觉得我一会儿是李白，一会儿是杜甫，有时候还有点醉意地更觉得像
陶渊明……

    例如许家山铜板石村的震撼：在高低起伏的山峦中，青绿的石块建筑错落有致，
石路、石梯、石墙、石门、石窗、石凳……一片片、一层层铜板色的石头，却成就
了七百多年生命的摇篮。当你站立在这石海包围着的村庄中，当你面对几乎与自然
融为一体的宅院，你看到的竟然不是贫寒，不是简陋，而是坚强的生命力的壮美，
是独特的石文化的宏伟。宁海人的刚毅和坚韧，在这一片坚实的石头村落中，显示
出迷人的生存魅力……

    例如伍山石窟智慧的震撼：面对亿万年火山沉积岩，宁海人竟然创造出世界上
绝无仅有的奇迹。在如此远古的年代，他们聪明的头脑能像当今X 光射线一样穿透
石山石岭，探测到坚硬巨石外壳里面，石料软于豆腐，而这种软于豆腐的石料一旦
暴露在阳光风雨之下，就会立即变硬。于是他们就像打井一样在山顶上凿开一个小
洞，从小洞里进去，切豆腐一样轻松地切割着石块。千百年来这种奇特而奇妙的采
石劳作，给现代世界留下数十个奇特的洞窟群，在八百多个形态各异、宛如天成的
洞窟里，你恍如走进天然的宫殿和城堡，有长廊有阶梯有花园有水池，有高楼万丈
的雄伟，有亭阁相通的奇丽；巨厦容万人，高棚开天窗。远远望去，犹如瀑布飞泻
而下的灰白色洞壁，又像一顶随风飘舞的幔帐，美景天下一绝……

    例如方孝孺的人格震撼：大是大非面前，敢于怒斥皇帝，真可谓天下第一胆。
任你权势熏天，任你软硬皆施，被刀剁嘴巴后，仍喷血痛骂。　直到被灭十族，血
流成河，身首异处，却绝不屈服……这是何等的风骨！我相信，所有到过宁海的人，
都会为中国人有这样“宏伟”的人格而惊叹。宁海宝地有此壮烈，而将永远骄傲于
天下……

    例如国画大师潘天寿的艺术震撼：精彩的写意花鸟和山水，清新苍秀，笔墨色
彩纵横交错，气势磅礴，趣韵横生；尤其山花、野草之作，笔墨挺秀多姿，艳丽生
动。画面的虚实、疏密、主宾、黑白以及强烈、和谐，加之色彩的清新浓郁，画面
的灵气引人入胜。这是真正于宁海优美的山水之中升腾出的灵气和才气。我个人认
定，为中国画的艺术发展和创新，潘天寿是第一贡献。然而，如此忠于艺术，如此
一心一意想通过振兴民族艺术来振兴民族精神，并为此艰辛奋斗的国画大师，却横
遭劫难。然而，面对淫威，我们却看到他骨子里流淌着宁海人刚毅坚韧的热血，无
数次揪斗、陪斗、游街、示众，无数次非人的折磨和打击，却使他的头颅更加高昂
地挺立。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游斗后的路上，潘天寿用捡到的一张香烟纸，
写下一生中最后的一首诗：“莫嫌笼狭窄，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正古有沉冤。”
一代国画大师潘天寿，就这样带着“士可杀不可辱”的信念，在冷寂的黑夜中溘然
长逝。但他却给宁海人，给我们中国人留下了更明朗的天空。

    宁海的自然景观和文化景点太多太多，走马观花已经不够了，我们几乎就是
“跑”马观花。但即使是拼命地跑，也只能欣赏宁海美景的一小部分。为了更热烈
地拥抱宁海美景，我每每晚饭后自己独行，徒步十数公里，也大有收获，白天车水
马龙的宁海，让你感受现代化的隆隆进程；夜晚却不然，辉煌的灯火，悠闲的行人，
夜幕中闪烁出空中楼阁的光影，你恍惚游逛在远古的京城元宵之夜，观赏着动漫似
的千年风俗画卷。

    我到过许多风光秀丽的地方去观光，只是享受着风光的美感，而第一次在宁海，
享受着美感的同时又有种通体充电的力感。你不断地痴迷陶醉，却又不断地精神抖
擞。浏览宁海的风光不仅仅用眼睛，更多的是用心灵；不仅仅是享受，更多的是感
受。因为宁海人的品质和精神，已经与宁海的青山碧水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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