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跟着一群文坛先进、同年以及后生去茅台跑了一圈,回到上海,转瞬二十多天
了。印象如新,但拿来作文,材料仍嫌不足。毕竟只是跑了一圈而已,所以尽管玉
成好事的《人民文学》再三催逼,仍旧白卷一张。
中间上了趟北京,本拟一晤在茅台结识的二三酒友,彼此交流“酒后感”,抛
砖引玉,或能醉中偷得佳句。不料碰到教育部大肆进行“教学评估”,只好赶紧回
来。这次东西南北教书匠们皆栗栗自危,生怕被“抽查”,仿佛真有什么过错,又
仿佛教了十几年书,一旦“评估”起来,就都不会教了。这种心态,用“杯弓蛇影”、
“瓜田李下”之类的成语恐怕尚不足以解释其中奥妙。
这才后悔在贵州时,拿腔作调,没大灌特灌。否则,纵无李后主“酒恶时拈花
蕊嗅”的风雅,俪生所谓“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的豪壮总能沾点边,区区
“评估”,其奈我何?
其实不然。尽管拿腔作调,还是喝了不少。若单论茅台,有生以来加起来也没
那几天喝得多。何况绝对正宗,又何况在茅台而饮茅台?但不济就是不济。
使阿Q 饮酒,无论绍兴花雕还是贵州茅台,见了赵太爷,也都白搭。“酒能壮
胆”?一句需要大打折扣的中国式的“豪语”罢了。
据说复旦某狂生有次喝酒,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接二连三摸出人民币,叫大
家听那撕锦裂帛的好音。及至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却突然缩手,改打醉拳了。酒后
丑态多多,这一例可进《无双谱》了。至于刚在茅台潇洒,很快就遇“评估”而狼
狈,还不够格罢。
到茅台的第一次晚宴,董事长、自称喝了两吨半茅台而身强体壮、鹤发童颜的
季克良先生正欲致辞,刚从上海交大转会到同济大学的小说家张生就冲上去向他敬
酒,激动地说:“季总,我来茅台,最大的收获就是见了您。您是我的崇拜者!”
这种颠倒主语宾语的“酒话”,其实大家并不在意,但被遵义作协赵主席及时
纠正后,还是让张生大感受挫,为之不欢者累日。隔天,季总又出现了,大家一致
建议再给张生一次拨乱反正的机会,上去敬酒,把颠倒的再颠倒过来。张生也很珍
惜这机会,但显然太珍惜了,又紧张起来:“季总,我前天激动过度,本来想说‘
您是我的崇拜者’,结果说成‘我是您的崇拜者’了”。
张生是我既爱又厌的朋友兼邻居。爱他滑稽多智,言辞便给,往往能口吐狂言,
打破平庸时代的寂寞;厌他老是自以为滑稽多智,言辞便给,所以并非经常能够口
吐狂言。而且因为他在口才上确有异禀,一旦唠叨起废话来,就尤其令人不堪忍受,
愈感平庸的寂寞的可怕。从重庆到茅台,一路上我们照例没少打口水战。不料到了
茅台,我们这一行还是以他为代表,接连两次在言语上闹了笑话。
茅台的神奇,首先竟然是因为张生的舌头所犯的美丽的错误而领教到,也算是
一段佳话。其实那时候他还只是端着酒杯,没开始正式喝呢。
众所周知,茅台之所以成为国酒,与中央红军有关。对当年的红军来说,茅台
确实具有一种伟大而庄严的神效——“四渡赤水”用兵如神,据说就与茅台有关。
这也是茅台人特别引以为骄傲的事。
茅台的另一大德,是“养肝”。这是以其个人魁力直接导致张生言语障碍的季
总亲自撰文,大力宣传的。果如此,“国酒”可真要改写传统的酒文化了。古往今
来,酒之为恶者多矣,而伤害肝脏,最是令人遗憾的美中不足。饮酒(茅台)而能
养肝,岂非鱼与熊掌兼得?
实际上,如何饮酒而不失态,而能养身,而能提升精神境界,也是我们一行在
茅台最后一天的上午与酒厂领导畅谈“酒文化”和“文化酒”时的重要主题之一。
起初,酒是为了敬天礼地、献祭神祗而设。人民取而自享,无可厚非。但楚国
的穆生,因为“醴酒不设”,就猜想“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说明
至少到了那个险恶的时代,祭神之物已被偷换成人人互敬之物。或者正因为这种对
于酒的用途的偷换,才造成险恶历史的开始?不管怎么样,反正以后所谓“酒文化”,
就总是双重的了,即既能娱乐神人,也能败德乱性,得罪神人。
刘伶荷锸载酒,“死便埋我”,多少无奈与愤懑,而后人却单以豪壮视之,真
不知道心肝何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固是曹孟德的好诗,但杜康真能解忧
否?他可并无确然的答案。倒是范仲淹的“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还有自称
“臣是酒中仙”的李白的“举杯消愁愁更愁”,更能道出其中三昧。“人生七十古
来稀,酒债寻常寻处有”,杜甫说这话,好像是夸耀自己无钱而尚能饮酒的“通透”,
其实照我看来,是已经到了快要和酒说拜拜的地步了。他年轻时就曾劝过李白不要
耍酒疯,“纵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自己怎么会借酒佯狂呢?所以,
我总疑心那些相信老杜死于“牛酒”的论者有些不通人情。
“绍兴会馆”中“往往取酒还独倾”的鲁迅,在纪念溺水而亡的故友范爱农的
诗中,也说过这样的话:“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天下以酒闻名的君子真的
愿意整天醉酒吗?我看未必。
“古来圣贤皆寂寞”是真,“唯有饮者留其名”,却是酒后伤心之论。正面理
解太白这句诗,还要在酒旗上大书“太白遗风”,恐怕就有点接近贾天祥正照风月
宝鉴的智商了。
幸亏无量数的“饮者”,也就是“酒囊饭袋”,都没有“留其名”,历史这才
稍微干净点。倘若有人不满于史家的埋没“饮者”,硬要打捞那些酒中圣贤,《抱
朴子》外篇的《酒戒》,或许可以代劳,那实在算是对自以为是的“饮者”的一幅
全景扫描:其初筵也,抑抑济济,言希容整,咏湛露之厌厌,歌在镐之恺乐,举万
筹之觞,诵温克之义。日未移晷,体轻耳热,琉璃海螺之器并用,满酌罚余之令遂
急,醉而不止,拔辖投井。于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乱——我号载奴,如沸如羹。或
争辞尚胜,或哑哑独笑,或无对而谈,或呕吐几筵,或值蹶良倡,或冠脱带解。贞
良者流华督之顾盼,怯懦者效庆忌之蕃捷,迟重者蓬转而波扰,整肃者鹿踊而鱼跃。
口呐于寒署者皆垂掌而谐声,谦卑而不竞者悉裨瞻而高交,廉耻之仪毁而荒错之疾
发,遢茸之性露而傲狠之态出。精浊神乱,臧否颠倒,或奔车走马,赴坑谷而不惮,
以九折之坂为蚁封;或登危踏颓,虽堕坠而不觉,以吕梁之渊为牛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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