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车间主任的对话。这个自以为在这个大事件中可以支配一个
人命运的中年男人,他愚蠢的得意被我冰冷地撕成碎片,他的笑容僵住了。我深深
地了解,跟这样的人没有对话的基础。那个遥远的下午,它所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突
然。我原本是有准备的,但这瞬间的决定还是让我惊讶——也许没有比这更加合情
合理的了。
从车间回班组,经过磅房、钳工班、材料室,再横过铁路,我看见着蓝色厂装
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过,钳工班的老师傅从钢铁料场干活归来,跟我打招呼,我向
他挤了一个微笑。啊,所有这一切,将不再跟我有关系,我将是一个陌生人。班组
里,班长、师傅带着几个师兄妹去了料场看钢。我换上绝缘靴,戴上安全帽和棉线
手套,再围上白色毛巾,无意识地,这一次做着这些,我的每一个动作显得那样深
沉,我小心地压好帽檐,扎实脖上的毛巾,尽量不透露出关于告别的任何信息,哈
腰下去系鞋带,眼泪竟涌了出来。从工具柜里拿出我的激光分选仪,枪身锃亮锃亮
的,我用手指慢慢地摸过枪身,一片冰凉,泪水就滴落在那上面。擦好铜电极,绕
好线,把它扛在肩上。
很快就到了露天钢铁料场,钢料在料仓堆成小山。料仓绵延几百米。一股浓浓
的铁腥味迎面扑来,我一阵兴奋,张开肺叶,做了一个深呼吸。料场依然是一派劳
作的欢腾。多少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在南方的写字楼里,我再也无
法体会到关于汗液和力量的劳作,关于机械、设备、技术、力量、人的体能之间的
较量的劳作。马达声声,火车隆隆,天车在装料。料仓里,烧切工人在用乙炔氧焊
切割钢料。电工、钳工在维修设备。分选工,也就是我们,深入料场腹地,用手中
的枪,把一块块不锈钢、滚珠钢、模具钢等一一分选出来,分类,做上标志。这样
避免它们混进普钢,被倒进炼钢炉,造成浪费。要知道,它们都是特种钢,是钢铁
中的贵族。我们分厂的职责就是为公司四大炼钢分厂提供钢铁料,我们分选、切割
好的钢料直接进入炼钢炉。
面对料场,我总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这样的情感让我战栗。料场是父性
的,不仅是因为,我们要靠它吃饭。这就像农民面对他的土地,充满敬畏的感恩。
它展现给我苍茫和遒劲的走向,像父性的背脊,裸露雄性的犁沟,有力的线条,绵
延起伏。放下肩上的激光分选仪,深入它的腹地,我完成一次又一次内心的攀爬。
我如此了解这一切,如此情愿永远深陷于它的腹地,它让一个女子温柔。让她归皈
内心的宁静。多年后,我对以文字谋生的方式依然缺乏安全感。“技术,掌握一门
技术,你的一生就有了保障。”师傅就是这样告诫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小师妹跟着
我,她提着电源和黄色的小漆桶,一言不发地跟着我。我弯下身去看钢,随后,连
珠炮般地,用我短促而有力的声音喊出:G20 、H13 、ICr18Ni9Ti、Cr12、CrMo…
…小师妹快迅地用毛笔蘸漆一一做好标志。不抬头地,我一口气看了一大片,像是
跟谁赌气似的,我又不停地向上攀,向上攀,可怜的小师妹趔趔趄趄地跟着,她不
爱说话,总像一个影子一样贴着我。我知道,她是极依恋我的。上到了一个小山顶,
找了块大钢料,坐上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汗湿的衣服被风吹得贴到后背,凉津
津的。我看见,对面料仓的几个师兄,他们也上到了一个小山顶,坐在那里吹风呢,
他们挥舞着白毛巾跟我打招呼。放眼料场,一切尽收眼底,如果是过去,我也会挥
舞毛巾跟他们相呼应,然后享受征服的快意。但是现在,我把枪撂在旁边,我要慢
慢地跟我的料场告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无数次地想起过这次的告别。现在我写
到了这次告别,人是如何把告别写出的?人们通常是怎么告别的?人是无法写出告
别的。
“菊。”我喊小师妹,同时我拿起枪,把它交到她手上。
“这把枪就给你了,你要拿好,你现在完全可以单独看钢。”她眼里满是慌乱,
她知道我作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突然地,她失声痛哭起来:“师姐,你不能走
啊,你走了,谁也不会要我,我会被组合掉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阵悲伤。十九岁的菊,瘦弱的肩膀,薄薄的身体,父亲因工伤
躺在家里多年,母亲在外摆摊卖水果,听说还很不本分。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小小
年纪,她就扛着家里的负担。分选钢铁的工作要两个人完成,一个人拿枪看,一个
人做标记,显然看钢的人才是主角,它包含着这项工作的所有技术含量。通常是两
个人轮流换着看。跟菊一批的新徒弟中,菊并不差,但她深深的自卑感以及过于内
向的性格使她跟班组的人有距离。我不否认,即使是普通工人也都会有很重的势利
心态。一个弱者,是不太可能有人缘和得到关注的。
我为她擦去眼泪,跟她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自救,你的技术是没问题
的,下岗前,有一次技术比武,你要把握机会。”
“把头抬起来。”我跟她说,“你父亲是工伤,家里困难,厂里有规定,像你
这样的,可以得到特殊照顾,你要利用好这个条件,相关资料,我会替你写好的。”
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能为她做什么呢?菊
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多年后,我在南方的城市,看到成千上万的这样的弱者,
他们薄薄的身体,清澈如水的表情,薄薄的,一览无余的命运。他们沉默,沉默汇
集成巨大的暗流,这样的暗流让跟它对视的人心里不安。多年后,我在南方认识了
诗人郑小琼,她说,面对这样的弱者,我觉得我耻辱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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