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曾有一次旅行,在二○○五年春天,是终生难忘的。我和女伴Y 去了泰国的普
吉岛、皮皮岛,几乎毫无准备。时值东南亚海啸过去整整三个月。此前有几个夜晚,
脑海中都是在满目疮痍的小岛上,人们重建家园的景象,一想到,身体就热了起来。
好像有一种召唤,让我必须去那里。
来到那里,岛上到处是崩塌的房屋,破碎的瓦砾,荒闲中的人们继续着悲伤和
凭吊,唯一忙碌着的是海边的轮船,每天都在附近的海域巡回若干次,收敛不断漂
浮上来的尸体。那些肿胀的身躯,破破烂烂,像一封封来自彼岸的回执信。观光客
早已敬而远之,只有少量到访者,焦急地在海边奔走,打听失踪亲人的下落。那一
次我随身带着照相机,并且不能免俗地拍下了眼见的所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
样做。这里的伤痛不是我的,始终与我无关,也不会因为拍摄下来,就与我产生联
系。终归还是有一种猎奇的心理,照片甚或作为炫耀。
可是一切都因为那个夜晚变得不同。坐在网吧写邮件,忽然店主喊道,海啸来
了。旋即就跑得不见踪影。我们来到大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惊慌失措的金发女
孩,和我们一样不知该往哪里逃。我们跟上两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他们面色沉着,
不懂英语,似乎是当地人,一路来到海边。他们跳上一只简陋木船,发动马达,放
掉缰绳。我和Y 冲到水里,朝他们呼喊。这时的大海,已经鼎沸,滚滚黑水向岸上
涌来。一个浪扑过去,我们已经有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挽在手里的挎包,被水泡着,
越来越沉,简直就要提不动了。两个男孩起初并不打算救我们上船,继续向前开了
一段,其中一个动了怜悯之心,二人起了争执,船又停下来,远远地向着我们抛下
绳索。
我们被拉上船。他们丢过来救生衣,又拿一块结实的厚毡布给我们披上,就这
样开始在茫茫大海中前行。抬起头,看到月亮,圆得几近挣裂。三月二十六日,我
忽然记起这一天的日期。距离东南亚海啸过去整整三个月。月圆之夜,潮汐汹涌。
这个被忽略的事实正在悄悄地展示它的魔力。
记起日期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潮汐冲破了柔韧的皮肤,闯到身体里面来。海
浪翻涌,漫沸,与之相比,外面世界的喧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一种腥咸的味道
在扩散。起初以为是打在脸上的海水。可很快便知道,不是。是更迫近和亲切的气
息。从青春期以来,就很熟悉。
月经。潮汐。身体的周期和自然界深深印合,一切都是真的。我看到被打开的
自己,像稀薄的雾气,悬浮于海面。
在一条颠簸的木船上漂流,生死未卜。月经突然而至。从未这样强烈地感觉到
它,甚于初潮时的震慑。我微微起身,把那条金棕色、湿透的裙子拉展开,在身下
铺好。没有卫生巾,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代文明带来的羞耻心。此刻已经消失殆
尽。只有一种原始的依恋,对身体。和以往经历的月经周期不同,内心没有任何杂
音,也不躁郁。只是坐在那里,静听体内和体外的潮浪交汇。
第一次,生出一种写作的责任心。在此之前,是没有的,从未想过用写作去影
响或者改变别人。认为责任感之于写作,是虚妄的。可是此刻,我被一种责任感紧
紧地抓住。它让你看到,自己与世界之间,有那么醇厚的联系,不可放弃。也无法
放弃,没有这样的权利,你不属于自己,而是和月亮、潮汐一样,属于自然界,或
是更遥远和不可知的能量。
责任心,是在旷阔的空间里,找到了你自己。必须这样做,做下去,因为别无
选择。生活的责任心,写作的责任心,都是如此。
不再害怕,扑过来的海浪有了热度,觉得温暖,和身下的血,来自同一个地方。
在安达曼海上,度过了整个夜晚。天亮之前,海水渐渐平息,也许因为,这是
另外一片海洋。我们安全地到达一个小岛。
岸上等着我们的,是一片新天新地。在小岛上,我看到穿裙子的男人从庙堂里
缓缓走出来,看到女人们坐在房前的吊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两个男孩用摩托
车载着我们,一前一后,在螺旋状的盘山公路上疾驰。四周都是浓密的植物,婉转
的鸟鸣在暗处,雾霭从土壤中升起来,有一种蒙昧的香甜。我们很轻易地忘掉了海
啸的事。这里太闭塞了,连灾难也无法抵达。
忽然转头发现,身后那辆载着Y 的摩托车不见了。我被男孩带到山顶的某处荒
弃了的房子里。几根残存的柱梁上,也挂着白色的吊床,地上有碎散的烟头,也许
是年轻人聚会的场所。男孩意欲对我不轨,我激烈地反抗。他害怕我大声喊叫,只
是一次次靠近,试探我的反应。我愤怒地挣脱他伸过来的手,嘴上还在徒劳地劝教,
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神明、父母、善良……我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唤醒良知的
词语。我甚至捏起了血迹的裙角给他看,希望月经可以激起他的厌恶。可是显然月
经在这个部落里,不是禁忌。他对此几乎是漠视的,只是继续着他的进攻。
写这一段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吃力。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述彼时的心情。恐
惧,痛苦,悲伤,愤怒……不是,不是这些。我似乎在思考一个更遥远的问题:如
果失身了,那么它意味着什么?我是否要隐瞒这一事实——也包括对Y 吗?我甚至
想起了美国女歌手Tori Amos ,她曾被一个黑人强奸,这件事成为她音乐道路上的
转折,影响了她此后的作品的风格。早先对她那种没有道理的喜欢,也许在今天之
后,有了解释。
那段对抗的时间,非常漫长。长到我几乎已经接受了失身这件事。挣扎只是一
种本能,如果Y 没有及时出现,我也许就要抵御不住了。先前在船上的时候,确切
获得的一种生命的责任感,竟那么容易丢弃。我以为自己获得了一种和自然界打通
的能量。可它很快就消失了。
不早不晚,男孩载着Y 从远处驶来。Y 喊着我的名字,跳下摩托车,奔过来抱
住我。她抚着我蓬乱的头发,无限怜惜。“我没事。”我对她说,眼圈一下红了。
“我也是。”她说。我们相视一笑。两个男孩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纠缠我的男
孩就从吊床上站起来,走出去很远,独自抽烟。
后来Y 说,那个男孩也想对她做什么,但显然是太羞怯了,Y 只是狠狠地瞪了
一眼,拼命摇头,他便放弃了。Y 心里惦记着我,又与他说不清,只好用树枝在沙
滩上画,画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看懂了,带着她来找我们。
这时已是天光大亮,所有属于夜晚的邪念渐渐被驱散。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
只好这样僵持下去。我们掏出湿透的钱包,给他们钱。所有的都拿出来,任他们取。
他们商量了一下,载我的那个男孩抽去一张,一千泰铢。他看看我们,又看看那沓
尚未被收回的钱,终于又试探着伸出手,多拿了一张,然后示意我们,够了。旋即
腼腆地笑了。他其实对于索求,始终是羞涩的。
他们又恢复了和气。我们便问从这里如何去普吉岛。“普吉岛”这个词,是我
们语言的唯一交集,他们听懂了,让我们上摩托车,虽然心有余悸,但这似乎是下
山的唯一办法。我们害怕再分开,坐在摩托车上,一定要牵着手。那其实非常危险,
车速如果不一致,就会跌下来,或是连人带车翻进山谷。男孩似乎有意戏弄,他们
调整摩托车之间的距离,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让我们刚刚碰到的手。再一次分开。
整个下山的路途中,我和Y 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我们无视男孩
们的存在,大声说话。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这一句,忘了是她对我说的,
还是我对她说的。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努力忘记这次旅行,也许更重要的是,忘记这句越
来越飘渺的话。直到Y 已嫁作人妻,我将为伴娘的前夕,才又惶惶然地想起。
两个男孩把我们带到码头。早上有船去往普吉岛,我们买了票。时间还早,四
人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他们用手势问我们饿不饿。要不要下船吃点东西。我们本
应拒绝,哪也不去是最安全的。可是他们如此热情,我们只好又跟着他们下船,坐
上了摩托车。
吃饭的地方就在山脚下,似乎是部落里的食堂。简陋的木屋里,有许多戴方形
白帽的男人,缠裹头巾的女人,坐在长条桌旁,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却始终很安
静,没有议论。食物并不丰富,包在竹叶里的碎肉和米饭,几乎是冷的,粘硬的糕
饼不知是用什么米做的,颜色黄得吓人。有一台破旧的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
马来语,我们听不懂,只是看到一组画面,大海扑向岸边,人们四处奔逃,房屋倒
塌。
后来我们知道,前夜海啸没有来。但印尼发生了严重的地震,苏门答腊岛沉没。
海啸通过地震来预报,所以当晚谁都以为海啸来了。
吃完饭,他们忽然又提出在四处转转。我们被带到他们住的地方。房屋悬空,
用四根结实的木梁支撑,与湿润的土壤隔绝开采。四周都是疯长的植物,水汽从中
升起,环托着木屋。在房前的树林里,我又一次看到她们。那些坐在吊床上的女人。
距离上一次看到,只隔三两小时,却仿佛是前生的事。
由于生育年龄早,经历相似,母女两代人,看起来倒像姐妹一般亲昵。她们都
很美,目光欢喜,嗓音澄亮。那种美是望不到尽头的,没有人会忧愁它的凋敝。我
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样一些女子,美人有许多,但美丽中总潜藏着不安,焦虑,那些
美,很容易就用完了。
在《誓鸟》中,我写到了吊床上的女人,却没有尽兴。未免是太心急,只过了
一年,她们的形影还很清晰,没有走远。也许要过很长时间,她们才能走远,并再
次走到我的面前。
载我的那个男孩又从木屋里抱出一个婴儿,应当是他的儿子。那个孩子大概刚
刚出生不久,没有襁褓和衣服,皱巴巴的褐红色皮肤裸露着,像一块红彤彤的焦炭。
他抱着孩子朝我走过来,把他丢给我。然而似乎不是抱一抱这样简单,我想要把他
再交还给男孩,男孩却闪身躲开了。对面坐的那些女人,也只是微笑,没有人走过
来把他抱走。我只能继续抱着,直到他在我的怀里睡着。
我始终不明白男孩的意图,很久之后和朋友谈起,朋友说,他或许希望你把孩
子带走。这种部落里,孩子养得太多,一点也不珍惜,觉得你是有钱的人,所以想
把孩子送给你。
即便当时明了,我当然也不会把他带走。只是想起那个曾睡在腿上,坚硬如小
石头的婴孩,他的命运竟与我有牵系,不禁感到悲凉。没有勇气设想,倘若彼时把
他带走了,之后又会怎么样。
末了,婴孩被我不安宁的内心吵醒,大哭起来。温热的尿液从他的身下流出来,
弄湿了我的裙子。我轻拍着他的背,他倔强地翻了一个身。我抱着他站起来,交给
对面坐着的一个女人。她有些失望地看着我。孩子从几双手中传递,终于停在一个
少女的身上。少女或者是孩子的母亲,十四五岁,解开上衣,露出硕大的乳房。孩
子吮着乳头,又睡了过去。
我们起身告辞,又坐上男孩的摩托车。山风吹着湿的裙角,蒸腾的臊气里,是
无处不在的人间欢愉。我也许不该否认,那一刻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就此在这里
生活下去……
我坐在男孩身后,扶着他的腰。与他相识一场,我看到他生活的地方,见过他
的妻儿,甚至对他隐秘的欲望略知一二,而他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他经年在海上
摆渡,不知见过多少过客——大概很快就会忘记我。我却是不会忘记他的了。
他们送我们上船,船上已经坐满了人,多数是包着头巾的妇女,每个早晨去普
吉岛做工。两个男孩在甲板上站着,直到船要开了,才走下去。我们起身,看到他
们靠在摩托车上,用力地挥手。我攥着那张写着这个小岛名字的船票,很想在若干
年后重访这里。但最珍贵的东西,被放了又放,小心地放好,却仍是在搬家中弄丢
了。在地图中寻找,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岛。找不到是对的,世界上没有多少重访有
意义,不过是发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
两架照相机,浸水之后,都坏了。有一架后来修好,但照片尽失。现在看来,
它们也毫无用处,不过是在掠夺别人的故事,和之后我们的经历相比,实在微不足
道。
有关这次旅行,没留下丝毫凭证,除了记忆。但遗憾的是,由于它太波澜壮阔,
我忍不住讲给别人听。一次次复述,把属于我的故事不断向外推,许多次过后,再
说起的时候,心中忽然一禀,热情已经用尽,我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拍照、叙述、书写,这些都是对记忆的损害。所以我怀疑,一个写作的人,是
没有真正的记忆的。
在多次叙述、书写之后,我已经不确信,吊床上的女人,骑摩托车的少年,炽
热的婴孩,他们是否能够再次回到我的记忆里来,那么贴近,让我可以闻到他们的
气息,像那个夜晚和次日的清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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