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登山时我们的人马分了三队,人民文学主编韩作荣老师迈着他轻盈的脚步,如
闲云野鹤一般走在最前面,我和商震、陆教授走在中间,飞宇和负责接待我们的刘
先生陪着从维熙老师和钟大夫走在后面——三队人马相距甚远。
观音山果然不同:山势雄伟,林木茂盛,鸟语花香,一步一景。到处都是奇异
的树,那些树古怪的名字,让我想起神秘的爪哇岛植株。据说,山里藏着一千多种
植物,我边走边拍照,不知不觉就落在后面——神秘的事情发生了——我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刚刚还在说笑的人们,转瞬之间荡然无存。按我拍照的时间,顶多和陆、
商二位相隔数丈,可无论怎样加快脚步,都不见人影,偌大的一座山,只剩了我一
个人。饱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扑面而来,从山的夹缝中,隐隐可以看见花岗岩的观音,
天空似乎响着背景音乐,那是一种令人威慑的背景音乐,那是天空的呓语——久之,
我似乎已经洞穿了天空的表层,看到了更深邃的东西:造型优美的莲花和飞天藻井,
轮状花蕊的复莲,流动的飞云,旋转的散花,飘舞的长巾,艳丽的葡萄、卷草与联
壁纹,那云气动荡、衣袂。飘飞的伎乐天……那无数的飞天、药叉、雨师、伎乐、
羽人、婆薮仙、帝释、梵天、菩萨、天龙八部……那是明亮的天空率领众生的祈祷,
具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震慑的力量。
观音山,已不复为山,而成为空蒙的流云绿树,加入了众生的合唱。
突然想起了关于“看山是山”的说法:据说,唐代临济宗禅僧青原惟信曾说,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
其实,宗教并不纯粹。同是佛教,便充满着相互对立的两极:佛教基本教义主。
张修“戒、定、慧”,忌“贪、嗔、痴”,而藏传密宗却认为双身修密,也就是佛
与相应的性力结合时,才能达到某种境界。说到净土宗,更是颇有几分荒唐。现在
影视中凡穿袈裟的和尚谁不先念一声“阿弥陀佛”,殊不知佛国净土有三:西方阿
弥陀净土。弥勒佛兜率天净土,东方药师琉璃光王佛净土,若是念错了名号,想去
西方极乐世界却念诵东方佛祖,那可怎生是好?不过无论怎样净土宗是最受百姓欢
迎的,因为修行方法极为简单:无论过去有多少罪恶,只要念一声佛,便可横超三
世,往生极乐。至于禅宗却恰恰相反,所谓佛法在世间,平常心是道。以心传心,
我心即佛。唐代高僧诃佛骂祖是家常便饭。德山宣鉴禅师便有“达摩是个老臊胡”
的名言。
近年来对宗教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了。无论是佛寺、道观还是天主、基督教堂
都常常人满为患,一律或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或边画十字边跟着唱诗班哼哼,或
逢山门必进,进则必烧香求签,不求到上上签决不罢休。而那所谓上上签所示的,
无非是最最凡俗的心愿而已。这不禁令人想起唐代的和尚怀玉,每天念佛五万遍,
后西方众圣持银台(中品)来接,怀玉竟提出:我本望金台(上品),为何拿银台
来?于是西方众圣只好乖乖换了金台。怀玉的抗议译成现代白话文,便是:我本来
该是正职,为何给我定为副职?真是岂有此理!我那五万遍佛算是白念了!这非但
荒唐,简直有点滑稽了——这一切不过是让人们抛弃现世的物欲而去追求来世的物
欲,却终归无法摆脱世俗的一切。我们大慈大悲的观世音,看到这些又会作何感想
呢?!
色有伪色,空无真空。“知太虚即气,则无无”。——山之观想,水之祈祷,
树之合唱,才是佛祖的蓬花,才是观音的净瓶啊!
三队人马终于会师——看着从维熙老师历尽沧桑却依然慈眉善目的面容,我突
然明白了青原惟信看山是山的真谛——最初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未习禅前的见解,
是对客观世界的肯定;第二阶段则是习禅后的见解,是对于第一阶段的否定,也就
是达到了物我两忘、浑然一体的境界;但仅仅如此仍是不够,还要有第三阶段,即
开悟后的认识,是从瞬时的有限去把握无限,它是否定之否定,实际也是一种肯定,
只有在这时,才算找到了真正的自我。走到“我心即佛”的境界——似有经历了
“九九八十一难”的感觉——平常心是道,佛法在世间——这是一个参悟的过程。
好在上天是公正的,于是人生中不仅有残酷,还有快乐、洒脱和幸福。当我们
看到美丽的山水背后潜藏的阴影,不必惊奇,不必气馁,有朝一日我们会忽然感到
那阴影也是那山水的一部分,没有它,世界就会缺了点什么。那时,我们看山仍是
山,看水仍是水,只是因了那阴影的衬托,这山水便更美丽了——历经九九八十一
难而进入化境的从维熙老师,智慧通达世事洞明的韩作荣老师,想必已经到达了第
三个阶段,而我和飞字等诸人,大概还需要长期的修炼啊!
——但愿黄江打造的“佛教文化中心”,能够真正为我们带来佛祖的莲花、观
音的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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