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食欲减退,到五龄末期,蚕停止进食,胸腹趋向透明,形同一只裹紧的纺锤,
它将逐渐抽空体内的丝线。当蚕吐露第一条丝涎,倒计时开始了……细到纤微的卷
尺标算着它的命,它开始每寸每寸地计数。
昆虫精湛的数学天赋令人惊叹。比如蜜蜂,蜂房是严格的六角柱状体,一端是
平整的六角形开口,另一端是封闭的六角形菱锥形的底,由三个相同菱形组成;组
成底盘的菱形,所有钝角都为109 度28分,所有锐角为70度32分——研究表明,这
种结构可用最少的材料建造最大容量的建筑。其实何需科研数据,看到闪烁周易玄
机与几何美学的蜘蛛网,看到尺寸规整、如出一辙的洁白蚕茧,谁能不迷惑并折服
其中呢?
织茧时,蚕耐心地摇摆着头:最开始,能从发光的茧囊里看到它的动作,由于
茧腔逐步缩小,蚕体尽力向背部大幅度弯曲,呈现受难般的“C”形;渐渐,视线
越来越难以穿透茧壳,只剩嘴部隐约的黑点在其中移动;渐渐,它彻底隐没在织就
的屏障之后,去经历秘而不宣的变形。
椭圆形的茧,轻盈柔嫩,在我托捧的掌心安静而神秘。摇动茧子,听见轻响,
我仿佛晃动着最小最小的沙锤。克制不住好奇心,我用镊子辅助剪刀,小心翼翼,
屏息静气,外科手术般割破一个茧囊。其中的沉睡者如此陌生,体长缩至精短,呈
茶褐色,镀满幽微的金属之光,甚至没有头脸和尾足……蛹,紧裹着自己,像尊小
小的木乃伊。
为了加深了解化蛹的过程,我找来一张软薄的稿纸,蒙在碗口,用橡皮筋绷紧
固定。我把一条即将吐丝的熟蚕放在这个平整的鼓面。蚕爬行着,力图寻找到一个
向上的支点、一个可以绳结的角落来织茧,但屡次往返,都徒劳无功:没有高度,
只有碗沿之外空落的悬崖。一张空白稿纸。足以构成一个无法走出也无法遁形的格
子世界。喷薄的期限已到,它不得不把隐秘转折暴露在光线之下,暴露在平展的舞
台……它必须接受我强加的屈辱和叛卖。不止一只蚕被我安排到这样的命运里,否
则,我得不到那张碗口般圆整且有厚度的丝帛。一只蚕吐尽它的丝,另一只蚕接续
到它的位置,稿纸不断承载着它们忘我的书写。等积累到一定厚度,我把丝片从稿
纸剥离下来:满月形的,大小如同一张茯苓饼,柔润、轻软,蚕丝铺展非常均匀…
…这些不用测量工具的天才。完成使命的蚕再度深睡,并在其中经历转折:从圆柱
状的肉身,到枣核形的蛹,从腻白变得金黄,那笋壳般的环状体节中,酝酿着鳞粉
覆盖的翅膀。原本内幕中的嬗变,现在成了公开的秘密,我可以毫无阻拦地看着它
们在我眼皮底下演化。奇怪的是,多年后,我忘记了从蚕到蛹中被裸露出来的点滴
变化,我记住的,与生物教材里泛泛的图示无异,疲惫的熟蚕和体壁坚韧的褐金色
的蛹,而茧囊里的一切都被简化掉了。我即使确信自己曾不离左右,凝视它们缓慢
到不动声色的缩骨术——但那些时刻,全被擦涂。我好像从未溜进后台偷窥过,好
像帷幕揭开,演员已化妆完毕,彻底容身于另一个角色。是否成蛹的过程是平淡的,
并无预想的神秘,所以才被我轻易遗忘?是否蜕变里藏着丑陋的细节,出于审美上
的习惯捍卫,我才滗出渣滓,错觉金光闪闪的蛹似乎只需垂下眼睫的瞬间业已诞生?
是的。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尽管碗口上吐丝的蚕一定集体出卖过真相。我兴致盎然
的观察实验到最后毫无斩获,为什么,个人记忆总是流于虚妄,我们总是要服从于
公共知识以及它的巩固教育中所附带的惰性呢?
蚕,最小的织工。在辽阔世界那拖曳着的袍襟边沿,它匍匐着,谦顺地劳作。
当被掏空储存的丝纺,蚕也气若吐出的游丝,看起来体能衰竭、疲惫不堪,褶皱的
前额更显出它挣扎到最后的老态……命数低贱,蚕似乎不具情感起伏的资格,但我
发现了此时它那献祭者的神情。终生熬炼,蚕终于酿就超越自身的唯美的丝帛。想
起童话中存在一种匪夷所思的薄透织物,折叠起来能穿过针孔。寻宝人踏山渡水,
终于目睹魔法:蜘蛛编制了这件想象之物,体积如此之小,裙裾铺开却华丽得足以
盛装一个新娘。神奇之物,常常出自平凡之手吧?像蚕织出丝锦,像唱诗班的孩子
传诵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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