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蚕的幼虫时期没有性别之分,它们终日咀嚼,不作他想,所以我会错觉那只是
一小截一小截蠕动的消化器官。然而,吐丝之前蚕就停止进桑,然后由寂然的蛹变
成口器已丧失功能的蛾子——漫长期间,它始终绝食。有些变态昆虫以蛹越冬,但
蚕不是,它很快就将临近终点。蚕的前半生没有战争和性,一旦成为蛾子,唯一目
的就是交配。似乎,它们一生饕餮,积聚体能只为尾声里一场性爱狂欢。
蚕蛾胸腹被覆密实的鳞毛,米旧色,像用久的剪绒毛巾,脉纹明显的翅膀也像
把旧扇子。比之幼虫,蛾子眼睛显得大而空洞,仿佛来自灵界一样,虚幻莫测……
或许这是纵欲者的标记。蛾子交配时,性器持久镶嵌,一只像另一只的倒影,两者
腹部都极其微弱地抽搐和起伏着。当我恶作剧地尝试强行分开交欢的蛾子,它们的
末端渗出少量浅黄黏液。两只受到打扰、做爱还没餍足的蛾子,会重新寻找机会,
继续对接它们的尾部。
我记得那道从茧子中撕扯开来的微光,厚重扑粉像日本艺伎般的蚕娥出场了。
它曾一经一纬地编织,然后在狭小的个人修道院里,开始自闭中的修持。究竟是什
么力量,使它撕破禁锢自身的经纬,从沉睡前的绝对禁欲走向背叛后的绝对纵性?
蚕蛾们当众交配,尾部紧紧合在一起,旋转方向时焊接着,须臾不离。它们为何展
示这不顾廉耻的情欲,而不像幼年所为,成为昆虫版的僧徒?或许,神话已经暗示
答案。在这些以神明为主角的故事里,我们发现。性能旺盛的诸神所追逐的总是美
色,很少垂青凡庸,更何况丑陋与渺小之物。情欲,是神赋予被弃离的卑微众生唯
一的、能依靠彼此酿造欢快的能力——它是临死之前最好的宽慰。
一只交配后的虚弱雄蛾,停靠在我的掌心,翅上的鳞粉像老墙皮上的石灰有所
脱落。看它气息奄奄,我也有所黯然。
蚕蛾是少有几种我能碰触的蛾子之一。我怕蛾子的巫气,很少沾染。相比蝴蝶,
蛾子的翅膀普遍色调阴郁,即使相对浅亮一些的,图案也令人产生隐隐的威慑之感。
《沉默的羔羊》的著名电影海报中,鬼脸天蛾遮挡住女主角无辜的嘴唇……鬼脸天
蛾最显著的图案特征是背部的恐怖骷髅。地球上翅膀面积最大的是地图蛾,它的茧
也超大,据说墨西哥人拿来做鞋子。我想象地图蛾那令人震撼的双翅上重叠的波纹
和眼斑,仿佛诡异暗示着某个藏宝洞穴或邀约死亡的深渊。即便再普通不过的灯蛾
我也怕。它们围绕路灯旋飞,光源映照下,状若雪花。而电线杆的基座下,跌落着
大量衰微的灯蛾,毛茸茸的头部像早春的柳芽苞,而溅了斑点的翅膀脱落着鳞粉。
灯蛾气衰地扑腾已经不中用的翅膀,挣扎,在泥苔上,在狗和不拘小节的人留下的
尿迹上。我不喜欢它们仿佛来自冥界的眼睛和小丑那涂得惨白的脸。
死去的蚕蛾被我随手扔掉,与灰尘垃圾为伍。如果小盐在,他会把死蛾子收集
起来,收进折叠的纸包,然后再扔掉。他怜惜着这些自己喂养过的小命。和范爷爷
一样,我对小盐抱有超出常人的宽容,我不嘲笑他。即使嘲笑,他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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